梦之浮桥

鱼夜

for混乱邪恶的脑洞

and下一个梗

HK一个搞来搞去的故事


阿文哥把阿俊送到鱼铺,狎昵地拧着那张白嫩的脸对他说:“honey,你乖乖地在度住几日,等我来接你。”阿俊叼住那根蹭过他嘴唇的尾指,抬头望着他的情人,声音十成十的委屈:“点解唔俾我跟住你啊。”

“怕你危险啊嘛。”阿文哥笑得宠溺,恋恋不舍地从那两片唇中抽出自己的手指,走到一旁低头擦刀的老板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拍拍他的肩,大声说:“张生,我朋友就麻烦你了。”

“记底我个账号。”老板没有接话,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便走过阿文哥,开始料理案头那几条鱼。

“放心,钱会打到你户头嘅。”俊朗霸道的男人在四溅的鳞片中哈哈大笑,然后带着一大帮马仔转头离去。

巷子里恢复宁静后,老板朝塑料椅上看了一眼,唇红齿白的青年摊在上面,拿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好奇地瞅着他。

他们对视了几秒,老板重新低下头去,剖开一条鱼的腹。

“喂!你依个人点解甘无聊噶!”阿俊感觉受到了冷落,跳起来指着老板骂,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小巷内。


老板对来买鱼的街坊说阿俊是他来借住的外甥,没有什么人起疑心。刚开始的那几天,阿俊天天骑着老板那辆旧得吱嘎作响的自行车从巷尾的长坡往下冲,双手离把,大声欢呼,短裤里露出来的小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可是很快他就厌倦了,于是便在夜里出去喝酒蹦迪,把酒瓶子带回来一个个砸在鱼铺对面的墙上,看着墨绿色的玻璃碎迸一地,开心地大笑。

对此,老板从来都是冷眼旁观的,似乎打到账户上的钱也令他多了几分耐心,足以让他从门口把喝醉的年轻人捡回来,扔在另外一张单人床上。


再后来,阿俊好像是疯够了,又好像是真的开始生病,他不再外出,只是天天坐在那张水红色的塑料凳上,支着下巴,看老板杀鱼。他一点一点地变瘦,一蜷起身子细长的锁骨就格外明显,唯有那双眼皮深刻的眼睛依然是丰润的,迷蒙地望着那些掺着血水的冰块。

他喜欢看老板杀鱼,刀尖精准地划开肚腹让他有一种快感,接着翻出新鲜的血肉和胶白的骨,暴露在咸腥的空气中,被人装进胶袋买走或者在逐渐晦暗的天色中变得暗红僵硬。

除此之外,阿俊还对被单独割离的鱼泡格外好奇,蹲在凳子上,用手指去戳。

“你中意就俾你玩。”老板难得搭理人,用刀把鱼泡挑进他的手心,年轻人捧着它细细地看,用指腹摩挲过有几条淡黄经络的丝绸般的表面,又发狠去掐,椭圆的球体迅速干瘪下去。

“好似过条鱼在叹最后一口气啊。”他把脸凑在破洞边,忽然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几天后一个潮湿的雨夜,老板倚在床头,浑身湿透的阿俊从外面回来,重重地甩上门,长腿一迈,就跨坐在那截精瘦的腰上。

老板把挡着眼睛的手臂拿下来,看着自己身上的年轻人。他一定是在门到床的距离间蹬掉了裤子,两条白腻的大腿压在床垫上,宽大的T恤被水浸透了黏着身子,头发也淅沥地滴着水。

“点解佢仲唔来接我。”阿俊的声音轻微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冷。

老板看着他烧得绯红的眼尾,冷酷地沉默着。

阿俊看他无动于衷,心中绝望,又气急败坏,伸手去撕他的衣服,旧衬衫的扣子弹了满地,年轻人豹子一样欺上那具筋骨嶙峋的身体,狠狠地一口咬在肩上。

老板安静地放任着他,全盘接受那介于撕咬和舔吻之间的发泄,只抬起手松松地搭上年轻人的后颈,像抚摸一只猫一样,顺着脊椎摩挲着。

阿俊也迷惑了,他被遭到遗弃的愤怒和老板不知所起的纵容扰得暗火丛生,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宣泄怒火,还是遵从内心那个肉芽一样隐秘的欲念,去勾引这个收留了他的人,作为一种报复。唯一真切感受到的是无法消弭的热,从身体里蔓延开去,烫得他模糊了意识,在啃咬间迷迷瞪瞪地把手伸向那条皮带。

一只手握住他的下颌,把他从右边肩膀上摘了下来,随即,天地突然翻覆。

阿俊在混乱间只看见墙灰剥落的天花板上那只白炽灯泡在眼前一闪而过。待意识回归平衡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老板抱在了怀里。

男人的体温似乎天生偏低,在闷热的季节里格外舒适,年轻人情不自禁地向后靠了靠。

“训觉。”那个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像烟雾一样消散在黑暗里。

阿俊仍然觉得很委屈,但是他又挣不开那副臂膀,浓烈的困意逐渐淹没了他,他窝在那个冰凉的怀抱里,逐渐向沉睡的边缘滑去。

“钱一直都有打来嘅,你放心。”在陷入混沌之前,阿俊听到身后的男人又低低地说了一句,和落在他发上的手掌一样,是一种少见的,温存的安慰。



阿文哥终于料理完事务后,马上就去了鱼铺接阿俊。

年轻人穿着大花衬衫抱着腿缩在塑料椅里,叼着根冰棍拿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仰望:

“但是我仲唔想返去wo,”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柔软的慵懒,像是猫咪被揉了肚皮,

“我觉得同佢训觉好舒服。”



两天后的夜里,远处的几声枪响惊醒了正在老板怀里睡得正香的阿俊。等到五个小时后明生他们三家上门,阿俊才知道,那是阿文哥和明生的帮派在街上火并。


但是为什么是三家呢。

在那几声枪响中,有一颗子弹飞进了街边一间小小的古董店,惊扰了正在谈生意的店主和买家。它虽然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却打碎了双方正在谈判的交易品——一套顾景舟的茶具。

李生走出古董店后发现,有两个帮派正在交火,而拐走自己儿子的那个人,正是来自其中的一个。




1、其实阿俊只是说老板比较凉

2、但是明生觉得阿文哥的马子勾引了自己的男票,阿文哥又觉得明生没把张生管好。

3、老板实力甩锅。

4、李生:打碎我茶具,还拐走我个仔,我去你大爷的!



一个没有感情的ooc

for咸鱼考

and我的复习周

呓语产物 HK台风雨中的故事


这是香港夏季的夜,路边石坝后探出的浓绿棕榈叶在子弹一样的雨幕中飘摇,一个披着黑色雨衣的男人自下面行走。


他一直走,走进一条深巷,夹杂着肉碎和菜叶的污水在他脚边流淌,塑料篷布下零星几个破旧的招牌晕出圈蓝绿色的灯光,像什么动物半透明的卵泡。

男人停在了一个还没有关门的档口前。

那是一个鱼档,档口里支出来的厚木板上洇着暗红的污血,几片鱼鳞在飞蛾环绕的白炽灯泡下闪着光,老板是一个挂着塑胶围裙的瘦高男人,脏兮兮的衬衣袖子挽起来露出筋肉分明的小臂,正在那里上铺板。

穿雨衣的人走到他面前,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来。

“张先生,我是……”

这个青年人肃穆着俊朗的面容,开口对老板说道。

话音未了,一块铺板就猛地冲到他的面门,堪堪划过鼻梁。年轻人一惊,敏捷地跳开去,避免了破相的下场,却也落进了雨里,被淋得一头一脸。

老板把铺板卡进凹槽,毫无波澜地看了一眼面色愕然的年轻人。他的眼睛很黑,嵌在那张有些过于瘦窄的脸上显得既缺乏神气又缺乏温度,阴沉得看不到底。

他放好那块铺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铺子。

年轻人站在雨里愣了十几秒。

他不是没有想过将会面对的敌意和冷漠,实际上他各种情况都想过了,但是他就是没有料到,自己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完。对于这个他兄长的旧识,他感到不知所措。

驱赶这困惑又花费了他十几秒,然后他才发现,还有一块铺板没有上,那团掩盖了老板踪影的黑暗仍然像他敞开着,年轻人说不准这是不是一个准许,但想起兄长的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步跟了上去。



鱼铺后面,是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宽度一人有余两人不足,潮湿发霉的墙上重重叠叠地粘着小广告,年轻人觉得自己仿佛走在一条生了怪藓的食道。走廊尽头的铁栅门被拉开了,他走上去的时候,老板的围裙一角正消失在那门后。

年轻人再次犹豫了一会,迈了进去。


面前是一个几乎被大冰柜占满的房间,老板正坐在矮凳上,低头磨着他那把杀鱼的刀。

狭小的空间里一时间只充斥着小窗外暴烈的雨声和钢石相错的“锵锵”声。

“张先生,是我大哥让我来的,佢请你去见他一面,话有话同你讲。”年轻人极力控制着自己发紧的声带,紧紧盯着面前的人,“我大哥……佢姓明。”


“我同姓明的人无野讲。”老板连声音都没有感情,干脆利落地拒绝,依旧低头磨刀。


年轻人咬紧了牙:“我大哥话,如果请不到你,我都不好返去了。”他感到灼烫的愤怒和辛辣的委屈一同从胸腔里冲出来,费了些力气才平稳地把这句话说完。


老板磨刀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定了对面的年轻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年轻人在这个闷热黏湿的夜里蓦然后背发冷,那双冷然的眼睛沸腾起来了,迸出锋利的刀光,刮得他的脸生疼。


“好啊,甘就唔好返去了,我依度仲有空位,”


老板的脸上现出一个笑容,在这个气氛中显得令人毛骨悚然。他随意指了指身旁的冰柜,好像在说一个烂gag一样懒懒散散地站起身,走近年轻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抵在墙上。


“一是我杀佐你dump你入冰柜,”老板贴着年轻人紧绷的咬肌慢慢地说,


“一是你lang返去同你大哥讲,叫他亲 自 来 见 我。”


断章

突然写文

突然拉灯

突然达成了人生新成就

应该没有人看到我就不进行警告了
美滋滋



北方的秋天,夜极澄澈,小巷如同浸在了冰凉的溪水里,纸窗里透出来的灯光晕出一团暖色,落在台阶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坐在青石板上,握了一卷书借着灯光和月光细细地读着。没有人看见他是何时来的,小孩子们回家吃饭的时候还没有,娘嫂们披着夕阳洗衣回来时也没有。他似乎是随着夜色一同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在等着谁。

男人似乎读的有些疲倦了,放下书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色长衫,盘扣整整齐齐地拢着雪白的衣领,衣袂下却是一双皮鞋。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寒星一样的眸子,一派斯文气质,只是刀刃似的眉平添了两分凌厉,两下一看,倒像将军从了文,书生佩吴钩。

放松了一下,男人又捧着书看了起来。这回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右手肘支在曲起的腿上,左手随意地搭着。极好看的一双手。骨肉匀停,修长白净,几乎天生是用来持扇写字的。光这一双手,便让人遐想着与他陷入爱情。

不过,是没有良家的女子愿意和一个不知何来不知何去的男人相爱的,而这样一个男人,大约也不是什么好人。



月光愈发明亮了,像发光的丝绸流披在巷口,余辉稀释了更深远处的黑暗,使那变为一种幽暗的蓝。在其中,一个影子慢慢地浮现了。

男人听到了鞋跟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他翻过一页书,并未抬眼,唇角却隐秘地有了一丝愉悦的弧度。

那人像鹤一般徜徉过月光,在离男人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依稀可以看出那是位修长清瘦的先生,他站在黑暗中,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烟,点起一根来。火柴划燃的瞬间,橘色的焰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锋利的下颌线和伶仃的手腕一闪而过,随即又水墨般融进了黑夜。

极好地掩藏了男人热烈目光的黑夜。


“走吧。”静了半晌,那先生开口道。男人看见那火星又从低处升起到唇边,暗了一暗,随即又坠落了,开始向来处退去。先生不等男人答应,已经开始往巷口走了。

男人便也站起身,朝前走去。

巷口外面是一条蜿蜒的小河,他们一前一后地沿着河堤走着。烟草的气息像细小的游蛇,钻进男人的鼻腔,牵引着他,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就这样走到了一栋小楼前。


前门是洞开着的,像个神秘的洞穴,先生在门槛前停了一停,却并没有回头,径直迈了进去。男人跟着他走进楼里,走上陡峭的楼梯,在他身后,门房鬼魂般悄声无息地出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将月光婉拒在门外。


 
刚进房间,先生就被压在了门上。雕花的木门哗啦啦地响了一声。紧接着炽热的唇舌便欺上来。

先生没有了人前的清冷模样,从喉咙里闷闷地笑出声,细长手指慵懒地搭上男人的后颈,从善如流地与他纠缠。男人飞快地解着先生的纽扣,从衬衫里剥出一边古玉似的肩颈,磨磨牙齿,一口咬了上去。

先生刚越过男人的肩头去吸一口烟,被这啃咬激得倒抽冷气,下意识把剩下的半截甩了出去。

“我很想你。”男人嘶哑着声音,在他颈间舔吻。

先生嗤笑,又被咬得麻痒,皱了眉头揪着他后颈的头发往后扯:

“你是狗啊?”

“说这话你可不占好儿。”男人把京腔说出了点匪气,搂住先生精瘦的腰身往床上抱去。


 
被先生失手丢出去的烟头,落在了八仙桌上那束蓬勃娇艳的玫瑰里,火星撩过花瓣,那血红的丝绒便缓慢地蜷曲,变黑,烟丝和草木的味道缠绕成奇异幽微的香气,在房间里悄然弥漫。

 
屋内下起了一场热雨。
 
 
 
 
 
 

四块玉·闲适
元 · 关汉卿
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
旧酒投,新醅泼,老瓦盆边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闲吟和。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
意马收,心猿锁,跳出红尘恶风波,槐阴午梦谁惊破?离了利名场,钻入安乐窝,闲快活!
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

可能是我有病吧。

[蟒龙/阎王] 你说华山一条路-上

许唐:


 


马龙在苏州世乒赛决赛第五局被反拉输掉後,瞬间就想起了八年前萨格勒布世乒赛的男单决赛里,马琳被王励勤连扳三局遭逆转。後来当他捧起圣勃莱德杯时又在想,不知道赢了那场比赛的王励勤在最後一刻会想起什麽。


 


一、


 


2011年,鹿特丹。


许昕摸到伊朗杯後第一时间就在想这真像个花瓶,历届冠军的名字都刻在底座,细碎又整齐。


颁完奖下台後他就眯着眼睛去研究那些名字,外国人的没看,反正认识的也没几个,就从张燮林王志良开始,一直看到上一届的王皓陈玘,马龙原本站在旁边,看许昕手指在木制底座上划来划去也好奇起来,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就拱在一起研究。


秦志戬来找他两时其它人都走得差不多,就剩下穿着队服的许昕跟马龙,马龙还抱着两个捧花,探头看捧着伊朗杯的许昕在唠叨着什麽。秦志戬看着这次的队服,深刻总结着再次觉得萤光橙红跟银色真不能搭在一起,能把好好一个人穿出奥特曼的感觉,对,就跟马龙床头那个一样。他又笑了笑,保不准马龙还挺喜欢的。


许昕一抬起头就看见秦志戬,“秦指导,啥时候刻我跟马龙的名字啊?刻完我两得跟奖杯再合个影啊!”


秦志戬笑了,“待会就刻。你急啥,回去再合影也不迟。”


又说:“看你激动得,你要是真喜欢这杯子,两年後你就让它继续留在中国。”


许昕乐呵呵地把杯子往怀里搂了搂,旁边的马龙把细长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秦志戬终究还是高兴,“这次打得确实不错。”许昕一听秦志戬夸他两马上哎哟一声,就像被点燃了的二踢脚,顺着线就往他家教练脸上放射光与热,“那必须不错啊,所谓秦门师兄弟一出手,就知道有木有呀。我觉得我跟马龙是配得挺不错的,秦指导,你跟上面提提意思别拆我们呗,让我两争取卫冕呗。”


马龙忍不住打断了他,“两年後的事情谁知道啊,你就能不能靠谱点,别老瞎说。”


秦志戬摸了摸自己开始泛白的鬓边,看着眼前摇头晃脑的许昨若有所思。这时工作人员开始让他们去刻名字,许昕有点不舍得将奖杯交给对方,然後屁颠屁颠地跟在後面。马龙低头盯着怀里两束捧花,听闻荷兰花卉业发达,但这捧花却没有格外娇嫩过人,他拨了拨花蕊,跟秦志戬走在一起。


国际乒联工作人员再度核对他两的名字,还有各种文件要处理,这些繁复的行政工作就落在秦志戬跟其它国家队的随行人员身上。两个新鲜出炉、鲜嫩多汁的双打冠军自动自觉地站在一旁去。


许昕用手肘撞了撞马龙,这时他戴回了眼镜,有些平时鲜少流露的认真神色。教练组不止一次批评许昕没心没肺,过得太开心,让他直喊冤枉,嚷嚷道这是性格,这是命中注定的,改不了。


“在想什麽?”许昕问他。


马龙其实什麽都在想,他的脑海比起平常人要宽阔出一整个五大洋。但说出来就太多了,他随便挑了一个,“刚才我有几个球其实打得不太好。”许昕立马一噎,“现在想这个干啥。现在我两是冠军,懂伐?那花瓶的底座就要刻上我两的名字,一起地,永远地,许昕跟马龙。”


原本低着头的马龙抬眼看着许昕,“有点吃亏。”


这会到许昕愣了,“吃亏?我去,马龙你该不会觉得跟我的名字刻一起吃亏啊?”


“想什麽呢!马龙声音软了起来,“你看之前那些外国运动员名字多长啊,我们国家的运动员刻上去的名字有点短。”


“那就多刻几次。”许昕伸手握住了马龙的前臂,体温隔着袖子传来。马龙轻轻前後晃了晃手臂,“嗯,这是好办法。”许昕想了想什麽後声音特别小地说:“跟我一起呗。”


左手直拍的许昕基於打法配双打有优势,马龙想如果他能跟许昕稳定下来,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自从奥运会取消双打後,国家队的双打配置只会越来越不稳定。秦志戬说过,无论是谁都应该多与不同的队员磨合双打。


不过许昕双打时无论配谁都是出色的。这是马龙心里面很坚定的认知。


所以许昕的名字一定不止会在伊朗杯出现一次。


马龙回应他:“尽量。”


许昕不乐意了,他这个师兄还真是没说错,一颗心重得像铅球,每行一步都容易把自已拽到尘埃里,赢了冠军後这头还能想自已刚才打不好的球,让他展望一下未来还得小心翼翼生怕给他人抓住了骄傲的尾巴。


“好好好,那祝你成功卫冕,这总行了吧。”马龙看出了许昕眉眼间的那点小失落,顺手给他揉了揉被奖牌弄掀起的衣领。被祝福的人哼了一声,马上就觉得不对头,“哎咋就是祝我呢,双打又不是我一个人三头六臂赢的了!应该是祝我们——祝我们成功卫冕。这才像样。”


马龙笑了笑,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秦志戬抱着新刻了名字的伊朗杯来找他们。许昕摸着新刻的名字,兴奋得不得了,又是让秦志戬给他两拍照,又是拉着马龙自拍,马龙任他折腾,被拉着摆各种姿势入镜而毫无怨言,最後秦志戬也难逃一劫,三个人围着奖杯的那张照片里,许昕乐得像候产室里刚接到孙子的老丈人。最後,因比赛飙升肾上腺素而半刻坐不下来的许昕终於消停,与自家教练与马龙坐在一旁,趁奖杯还没有被收回保存前最後地欣赏片刻。


秦志戬笑话许昕,“不就是刻个名字,你怎麽就得瑟成这样子,你看看你,真应该多学学马龙。”


“秦指导,你不也拿过世乒赛的混双冠军吗?我就不信你当时能心如止水。哎,混双的奖杯叫啥来着……”


“兹赫杜塞克杯。”马龙帮他接着,眼睛却落在底座上的几个名字上。


秦志戬说:“反正不像你这样。”


许昕心里面切了一声,突然又冒出来一句,“我们是不是还没有过伊朗杯的复制品?”


“是没有。”马龙的眼神从王涛与吕林一直扫到王励勤跟阎森,回想起那些都距离三连胜都有一步之遥的队伍,讷讷道:“好像都差一点。”


秦志戬说:“女双的波普杯我们都有两个复制品了。至於伊朗杯……感觉有点魔怔了。”


“我跟马龙努力努力呗。”许昕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准备拉着马龙去宿舍楼下撸串,把秦志戬都气笑了,他有时真想把许昕头壳给打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奇思妙想。要是可以的话,他也是真想把许昕那无处安放的自信匀点给马龙。


秦志戬想翻白眼,“努力个屁,你两努力努力生个孩子的可能性都比你两能拿伊朗杯复刻品都大。”


听完後的许昕笑得整个人往後仰。马龙的嘴角刚勾起来,心里面却忍不住在琢磨这个可能性。要拿三连胜才能够有奖杯的复制品,三次不行,还必须得三次连着。世乒赛每两年举办一次,这次拿了就还差两届,所以他得要跟许昕再搭档四年後两次报上男双名额最後夺冠……


这当中的变数之多让心思细腻的马龙差点要当场窒息而亡。


许昕擦着眼角刚笑出来的眼泪,他拍了拍马龙的肩膀,“你表个态啊,让秦指导看见了我两一心为国争取荣耀呐。”


马龙憋了半天,“秦指导说得对。”


毕竟在马龙看来,怀胎十月比努力四年靠谱多了。显然马龙还暂时没有觉察出秦志戬那句话里的歧义,毕竟男人生孩子的机会率无限接近於零,与这个相比他与许昕世乒赛双打三连冠就多出那一丁点的可能来。虽然也就是一丁点。


许昕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那你生你生,生个大胖娃娃去吧你。气死我了,你们怎麽都这麽没有梦想,做人没有梦想跟一条咸鱼有什麽分别?”秦志戬终於没忍住上手去呼噜许昕的头毛,人一但乐天,还真是头发丝儿都带着灿烂的气息。别说,还真有点烫手的错觉。


许昕一边笑一边躲,最後整个人都靠在马龙身上。


马龙看秦志戬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奖杯上,眼睛里多了点莫名的情绪。


“有时候还真是命。”秦志戬突然说。“如果不是——”


这个‘是’字的尾音蓦然而止。许昕睁大了眼睛问,“啊?”秦志戬摇摇头,张嘴时问的却许昕刚才有没有拍奖杯底座的名字,话题就这麽突兀地被断开。见许昕还想寻根究底,马龙捏了捏他肩膀让他别再说话,又回答,“只拍了我两的名字。应该也有其它运动员的名字在上头,许昕你赶紧看看。”


秦志戬说,拍一张能清楚看见王励勤与阎森名字的,然後发给他。许昕调出手机里的照片,果然之前拍的那张虽然也有两位前辈的名字,但不太清楚。


“再拍一张吧。”马龙轻声说。


许昕点头,对准了底座上王励勤跟阎森的名字,按下手机上的快门。拍完後许昕特意给秦志戬看。秦志戬点头後还不忘再次提醒许昕要发给他。许昕嗯嗯啊啊地点头,心里还在寻思着秦志戬刚才的欲言又止。马龙心思剔透,记性好,秦志戬一说“如果不是”他就已经猜到了几句接下来可能听到的的话。整整三代人,三对卫冕,却始终没有一个伊朗杯的复刻杯。秦志戬虽然没有明说,但让许昕拍王励勤与阎森的名字,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如果不是——2003年阎森遇上车祸。


秦志戬没有说出来的原因马龙也知道,所有的竞技体育都不应该有如果。


沉思中的马龙被唤住,回头一看是来收奖杯的国家队随行人员,他嗯了一声,便把奖杯递给了对方。许昕鼓起腮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奖杯,还小声地说两年後见,把马龙弄得忍俊不禁,同样小声地说,还两年後,明明就摆在国家队的陈列室,以後想看就能去看啊。


许昕特别认真地回答他又摸不着。


马龙哎了一声说,那要不我跟刘指导说一下呗,特准你这位功臣可以有事没事摸两下。


别别别,别人听见准要把我当神经病。许昕嫌弃地说。


听见二人对话的秦志戬有点想笑,最後忍住了,就站起来嘱咐:“马龙你明天还有单打的半决赛,我得跟你再聊聊。不过这会儿不急,你先休息吧。”


而许昕这次世乒赛的赛事都结束了,秦志戬没什麽好说的,双打表现的确不错。但他刚走没两步,又忍不住回来拉着许昕,“你也别闲着,下半年比赛也不少,来点拼劲儿啊,别整天阳光灿烂的。”


许昕想说你咋就跟刘指导似的,恨不得给他嘴角挂个勾儿,一升就给拉下来。不过迫於教练威严,他只能点头如小鸡啄米。


秦志戬走後,就剩下许昕跟马龙。许昕接过马龙手上其中一个捧花,“明天你单打对皓哥。”


“是啊。”马龙点点头。


许昕手握着捧花底部轻轻上下摇晃,看那些叶子与蓓蕾在颤抖,“紧张吗?”


马龙懒得张嘴,说了一句黏黏糊糊的还好。


“明年就是奥运了。”许昕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麽一句。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奥运前一周期的世乒赛赛果直接影响奥运名额,在中国乒乓球国家队大概已经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不成文规定。


马龙以为许昕是要提醒他这个。


昨天的男子单打里许昕输给了王励勤,在八强出局。


“加油啊。”最後,许昕只说了这麽一句。


他的奥运单打名额是没戏儿了,但他的兄弟还有希望。他伸手与将马龙的手包在一起,他要说的,马龙都知道。换过来也一样。输给力哥後马龙伸手攥住许昕的手臂,也只说了一句精神点。别看马龙这性子,其实很会安慰人,但他对许昕从来不用费太多唇舌。马龙想说的,他许昕通通都知道。


马龙应了一声,没有挣开许昕的手。


2011年鹿特丹的太阳格外刺眼。许昕眯着眼睛走出场馆时,整个眼睛被晒得根本睁不开,马龙跟在後头让他走快点,许昕反而转身就乐呵呵地伸出手掌挡在马龙头顶。马龙被他弄得糊涂,又是一声无甚威胁力的干嘛啊。许昕说:“怕你晒黑了,给你挡挡。”


“去你的。”从小就被调侃长得白的马龙一把拨开他,往前走了没两步,回头看见许昕又在发呆,又喊他,“走啦。”


皮肤白的人在猛烈的阳光下简直堪比反光板。许昕觉得自已真的要被刺瞎了。


“你拉着我呗,这阳光辣眼睛。”


马龙开始时没想理他,没想到许昕还一本正经地闭起眼睛,直直地伸手等他师兄。僵持半天,马龙向来心软不耐磨,只得认命地抓起了许昕的手就往往的地方走,嘴上还不忘骂他,“要瞎就赶紧瞎,说不定还能赶上残奥会。”


哪壶不开提哪壶。心思百转千回的马龙立即就後悔了。而许昕像是能听到他内心似的,伸指攥紧了马龙的手。两人掌心紧紧合在一起,脉搏中澎湃的跳动渐趋同步。


阳光下的两人澄明透彻,只留下一路转瞬即逝的影子。路上许昕说要给马龙唱歌,而马龙一听前几句又是空城,气得要掐许昕的手背。但最後还是没怎麽使力,连印子都没留下。许昕嚎得倒是真心,这会马龙本来想笑,却完全没来由地突然想起09年在横滨输掉的那场半决赛。


本来半眯着眼睛的许昕把马龙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要不是知道人类没有共感这本领,他差点就要把那股从手指传来的惊恐当以为真。


 


二、


 


1997年,曼彻斯特。


阎森跟孔令辉并肩站在第44届世乒赛季军颁奖台上时,蔡振华就在下面看着他两。那会儿冠军是已经被叫作老瓦的瓦尔德内尔,亚军是还没人叫老萨的萨姆索诺夫,颁奖台上也还没有变成後来一水儿的黑发黑眼。


等两人下来,蔡振华看见阎森笑得挺开心,就问他满不满意这次成绩。


阎森是个老实人,回答说挺满意的,毕竟这是他第一个公开赛的单打亚军,而且对金泽洙、黄文冠那两场都打得挺好,拆在瓦尔德内尔手上,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冤。


蔡振华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容易知足了。


当时阎森跟王励勤刚拿了去年的法国公开赛男双冠军和国际乒联总决赛男双冠军,教练组有意让他专注在双打方面,如果阎森本人在单打上劲头再不拼一点,那麽这个不单单会是他第一个公开赛的单打亚军,也会成为最後一个。


孔令辉站在旁边,把奖牌摘下来放到手心,平平淡淡冒了一句:“蔡指导,你觉得知足不是一件好事吗?”蔡振华看了他一眼,随即轻轻咳几声,於是这个老生常谈的人生话题就没有了下文。阎森见蔡振华不再抓着他,趁机就溜走了,去找他那个第一次參加世乒赛然後被萨姆索诺夫挡在八强门外的小搭档。


王励勤站在走道里头,看见阎森後,跟他挥手示意。


这次世乒赛,王励勤參加了单打、男双跟混双总共三个项目,单打进十六强,男双八强,混双跟王楠拿了季军。对於一个首次出征世乒赛的运动员来说,成绩算不上有多好。不过这位未来的天下第一正手在对拉时已经初见徵兆,势力力沉中远台对攻能力极强,但在对萨姆索诺夫的那场,在先胜两局,第三局大比分18:12领先的情况下被绝地反击,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自己第一次的世乒赛男单之旅。


国家队的每一个教练都曾苦口婆心地教他们的弟子,怎麽在落後时不丧失斗志,以及在领先时保持冷静。然而他们也明白,运动员含含糊糊地点头不代表他们真的懂,要在球场上拼个头破血流或你死我活,才明白斗志这玩意无法握在手中,所谓的冷静亦能够随着汗水挥洒得一乾二净。


然而,明白了,跟做到了是两会事。


心理素质这说不清、摸不准的东西,简直就像体育界的龙门一样,能跨过去的,就能化身为龙,登上万人景仰的世界之颠。


王励勤这条初生的倔鲤鱼,在第一次看见龙门时,撞得有点头昏脑胀。


“去庆功宴了。”王励勤有点蔫巴。


阎森说好,然後把手上的捧花递给王励勤。


王励勤很高,在打乒乓球的运动员之中算是比较奇特,但长了一张温厚的脸,脊梁从来都笔直如尺,看上去特别有安全感,像一座高大的灯塔,回头时总在该在的位置。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迟迟疑疑地接过花束。


阎森说:“第一次世乒赛表现不错,手边没什麽别的,送你束花,贵在心意。”


王励勤低头看了看捧花,又看了眼阎森,一声谢谢还没涌出喉咙,又觉得怪生疏的。阎森忍不住笑了,也没再看他,两人就这麽一前一後地走着,不过走了没几步,阎森就停下来,揪住了王励勤的手臂。


“我听说过这麽一句话,不好的开头往往会有着最好的结局。”


王励勤当时知道是阎森安慰他,就讷讷地嗯了一声,随後就把这句话收到脑海中的深处,一般都想不起来。而想起来的瞬间,全都是人生中尤其特殊的时刻。


阎森见敲打不成,碍於身高只能拍了拍王励勤的背,眼尖瞧见蔡振华快走过来,他又赶紧拉着王励勤向前走。王励勤奇怪着回头看了一眼,还问阎森怎麽了。阎森没解释太多,就说饿了。


很久以後,王励勤曾经接受过采访,问他因为打比赛去了这麽多地方,最喜欢的是哪里。王励勤说没有特别喜欢的。後来到下一个话题时,王励勤却在想不喜欢的城市倒是有。44届世兵赛後,曼彻斯特会是一座在他心里永远都生不出喜欢二字的城市,他却没想到,两年後,又有一座城市蓦然跃升为他最讨厌的城市之首,与其相比,曼彻斯特的雨都显得温柔起来。


那就是荷兰的埃因霍温。


 


在45届世乒赛,王励勤站在男双亚军颁奖台上时,肩上像背了扛铃,而阎森站在旁边紧紧抿着唇。在决赛中输给刘国梁跟孔令辉,其实阎森的心里知道是不冤,但这是他跟王励勤第一次离世界冠军这麽近,甚至让他产生已经触手可及的错觉。


无论是他跟王励勤,都太想赢了。


特别是在两个人男单全盘失陷的情况下,这个伊朗杯好像暴风雨的海面上惟一的救生索。抓住了就是生机,抓不住就是死路。


阎森其实还好,哪怕去年他世界排名第8,但他清楚自己单打能走到哪里,拼努力与体能阎森自问不输任何人,但天赋决定上限,他早有这个觉悟。止步十六强不算意外。但王励勤在男单输给来自法国的小个子埃洛瓦,直接导致他停留在三十六强,这个堪称爆冷的赛果震惊了乒坛。


比赛结束後王励勤一个人站在赛场外,看着下一场的比赛选手热身准备,脑子嗡嗡响,皮肤被冷汗刺痛,四肢百骸硬得像石头,李晓东不在他身边。阎森自已也有比赛,赶过来这边就看见比分,手指就控制不住使劲儿压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似的烙印。怎麽能这样,这不应该这样,为什麽结果会这样,阎森远远看着王励勤,心里洋洋洒洒想了一万句安慰的话,最後都成了泡水的纸,被本人亲自揉碎。


阎森走上前去,王励勤揉了揉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这三年来他两拿了好几个公开赛双打冠军,细腻的直板台内球处理配上暴冲的正手进攻,教练组很认可他们这对的配置,往基本没有再拆开来过。不过也有例外,阎森跟马琳在澳大利亚、马来西亚两次公开赛配过双打,都拿了冠军。後来李晓东私底下还问过他,觉得跟马琳配得好,还是跟王励勤配得好。阎森回答得几乎没有犹豫:王励勤啊。後来还补了一句:我跟马琳打得也还行,就是默契差了点,但他算球算得挺厉害,能压着对方。


所以还是王励勤吧,他正手好,我这打法就需要正手杀伤力够暴力的。


李晓东看他绕了这麽大一圈,只得没好气地嗯了一声,临走前阎森还拉着他嘀咕:他心理素质没问题,李指导你得相信他,而且双打时还有我呢。


李晓东说,天塌下来他给你顶着,那比赛输了你给他顶着啊?


那时的阎森倒是坦然:顶着就顶着了,他是我师弟。


“李指导呢?”阎森问他。


王励勤的手揪住了长裤,随即又松开,“他先走了。”阎森想问李晓东说他什麽了,最後还是没问得出口,王励勤跟埃洛瓦的比赛他没看成,现在根本无从开口。输球後王励勤肯定难受,阎森最後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不料王励勤手往上一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阎森第一感觉是对方的手指就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似的,又硬又凉,如同钳子一样用力地卡在他的虎口。


个子高的人手脚都大,王励勤跟阎森以前比画过,他的手比阎森大了一圈儿。


这麽一双大手这时却在抖。阎森心里不是滋味,王励勤没管得住力气,用力到阎森觉得疼了,阎森也没有甩开。输球後的录像要看的,教练组的批评要挨的,但现下还有双打,王励勤不能再没了这股劲儿。


“明天还有双打。”


阎森手心直发麻,“而且,还有我呢。”


在决赛当中,决胜局他们曾经一路领先,後来又一球一球地失,分数牌每掀一下,阎森觉得就好像在撕他的心瓣儿。还有我呢,他在想他曾经跟李晓东说过的这句话,他得贯彻到底,做人得言而有信。用袖子擦走脸上的汗後,阎森眼角被自己的泪水浸得生涩。他甚至看不清对面刘国梁跟孔令辉的脸。


一球落地,欢呼四起。


阎森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中看向他的搭档,王励勤张口说了些什麽,但阎森听不见。李晓东说,能够与刘国梁孔令辉会师决赛,其实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奖杯就在眼前。


如同把一杯水放在将死的沙漠旅人眼前,却又转眼间倒得一乾二净。


他们走出档板,与那些宛如枪炮般的镜头擦身而过。


阎森用毛巾擦着脸,“还有我呢,别怕。”他声音本来就低,埋在毛巾里一片模糊。王励勤想说他其实不怕李晓东骂他,而且这次世乒赛他的表现是该骂,老实说他都恨不得掴自己一耳光。刚才的球还在他脑海中来回重环,那些好的、那些差的、还有那些应该被重复播放成为队内错误示范的,清晰得如同有人在他脑海中架了一个慢镜头。


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阎森把脸埋在毛巾里的时间太长了。


阎森肩膀抖了几下,手指尖没有了血色,把手中的毛巾抓成了救命稻草。王励勤愣住了,他不知道阎森是不是在哭,他没看过阎森哭。过了一会儿,等阎森抬头时,表情就回复了正常,只是颧骨有点红。


“该颁奖了。”王励勤说,拿来了二人的外套跟长裤。


穿好後,他们就跟随着工作人员,准备颁奖仪式。


平时不觉得,这会的闪光灯却刺得王励勤眼睛很不舒服,一道道光都像把刀子,剜了眼又在剜心,阎森走在他前面,宽松的外套下个子更小了。後面流程王励勤都不大记得了,只记得阎森看向伊朗杯的眼神,眼眶好像起了水光,但一低头後又什麽都没有了。


这次阎森在单打时被拦在八强外面那场没哭,王励勤看着他输的,他和佩尔森跟裁判握手後,眼神就往看台上瞟,想找到王励勤。然後找到了就只是摇摇头,这是尽力了的意思。王励勤那时候还认为,这世间但凡事尽力了,也就没遗憾了。


哪有什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颁完奖後的下午就是男单决赛,阎森跟王励勤坐在其它人给他们留的看台位置。左边是刘国梁,右边是还没有想起来要折腾自己名字的马琳,尚青春年少,瘦得有棱有角。


内战必然焦灼,大家对彼此的球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开局时自然都不吃对方的发球,板板控制在摆短,哪一方忍不住打高球就要被一板打死。马琳看似被动,但实际上却在先失一局的情况下,连扳两局。


然而在最关键的第四局,马琳在领先的情况又被一分分地超前,抢攻的球都被刘国梁一个个地堵回去。大比分变成了2:2,决赛被拖至决赛局。


第四局结束後,阎森对王励勤说,估计明年奥运後,国际乒联改大球的方案估计就要落实了。


王励勤问,确定下来了吗?


阎森说虽然国际乒联代表大会上大球改革提案因为没有四分之三多数票被搁置了,但李晓东认为,新任的主席沙拉拉的态度很坚决。


王励勤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在投票中赞成票占多少。


“124个委员中有84个赞成票。”阎森顿了一下,“反对的只有30票。”


决胜局开始後,这个话题就悄无声息地终止了。


马球抢攻线路被刘国梁掐得死死的,但刘国梁自己的失误也在给马琳送分。20分後,两人都是肉眼可见的大汗淋漓,额前的浏海一缕缕的,又各自吃了对方一个发球,表情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生不如死。最後两分,刘国梁上手抢攻,马球推挡防守失败,连续两次,比赛结束。


刘国梁赢了。


他整个躺倒在地上,向天咆哮了好几声。阎森跟王励勤站起来为刘国梁鼓掌,但这些掌声,同样也给马琳,身在中国乒乓球队,他们都知道与队友争夺奖牌的不易。场馆里人声鼎沸,鲜红的国旗在人们的手中飘荡。


随着中国国歌奏响,小球时代最後一届的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从此落幕。


刘国梁亦成为了中国男乒第一个大满贯运动员,亦是历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年仅23岁。




三、


 


2011年,北京。


从鹿特丹回来後,马龙经常会看见许昕低头揪着自己的领子发呆。如果张继科穿着队服经过的话,他就会瞅着张继科的领子发呆,把对方看得心里毛毛的。


一天休息时,他们仨在一边休息,许昕跟张继科一人躺在一头,剩下马龙盘腿坐着在喝水。


许昕实在忍不住了,跟马龙说他也想撕自己的队服试试。


马龙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後脑勺去了,“人继科是世乒赛赢了就撕自己队服,那叫血性;你这在训练时撕自己队服,那叫变态。”


躺在旁边的张继科听到後,发出了赞同的低沉笑声,“大蟒啊,你撕得动吗?”


男人最怕的是什麽?那就是被质疑男子气概。许昕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还真是两只手扒在自己的领口准备开撕,这把马龙吓得够呛,赶紧去抓他的手。这在训练时撕队服可不是只是被罚一万米这麽简单了,马龙出於同门情谊,急得差点是整个人扑在许昕身上。


张继科把手靠在脑後,悠哉悠哉地看着这两人一副要打起来的样子。


许昕贼心是有的,贼胆的话要看情况,比如看见了秦志戬向他们走过来的瞬间,贼胆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嗖的一声飞得连影儿都没了。马龙刚好背对着秦志戬,“你别撕啊,是不是傻,要撕就回房间自己撕去!”他这话音刚落,秦志戬就知道什麽情况了,许昕向来对不准焦的眼神持续散涣,我的好师兄啊,你倒是少说两句啊……


“撕什麽撕。”秦志戬冷着脸,“你要是撕了队服,我顺便把你也给撕了。”


许昕把受到惊吓的马龙按在一边,“当然不撕!我要是看见谁敢撕衣服了,我第一时间教训他。”张继科坐起来,两只手撑在背後,还对许昕做了个口形:蛇皮不保。许昕在秦志戬面前也不敢发作,向张继科皱了皱鼻子,表示此帐记下,来日方长。


秦志戬叹了一口气,暂时也管不着这麽多了,就把眼神就落在马龙身上,“龙啊,你过来下,我跟刘指导有事情跟你说。”马龙点头,然後扶着挡板站起来。这把许昕倒是吓得不轻,赶紧拉着马龙的手一并站起来。


“秦指导,这不是马龙的错,你别罚他,罚我吧。”


许昕从小到大没少被罚过,进国家队後被赶去跑步跟站国旗杆下思考人生都是家常便饭,但他最不愿意的就是牵连别人,特别是马龙这种从小到大的就像是班里三好学生标杆的人,别说教练们,有时候许昕看见一个人坐在那边生闷气的马龙都会怵他是不是要把自己压垮了。


他有时候会想,大概在教练眼中他们都像驴子,没鞭子抽抽都走不动路。他自己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张继科也是,每次都要被刘国梁单独拎出来训话。在队内大循环後的惯例训话里,刘国梁一说‘首先’这两个字,他就会屁股一凉。


反正许昕从来没有怀疑过,如果秦志戬手里真的有鞭子的话,他的屁股就是第一牺牲品。


但马龙不一样,他心里面就有一条鞭子,从他打乒乓球以来就没有温柔对待过他。打得好了,要警惕清醒,打得不好了,要内疚反省。遍体鳞伤後,成功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甜蜜都能让他坚持到如今。许昕做不到这样苛待自己,他跟马龙从根本来说是两类人。


对於与自身截然不同的人,人们心里的天秤都会在激烈挣扎,希冀远离或渴望亲近,尤如天性。


“不关这事。”秦志戬没再解释,“你两继续训练。”


“但……”


张继科伸手拍了拍许昕的小腿,示意让他别说话了。等秦志戬与马龙走後,张继科也站了起来,若有所思。随着哨子声,休息时间就结果了,他们重新投入到枯燥乏味的训练当中。许昕今天练的是短距离跑动,但他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上,灵魂与肉体彻底分离。他跑着跑着,眼睛就落在不远处的张继科身上,肖战铮亮的光头在说得动情时还一点一点的,但很明显张继科也没几句是听进去的,眼神到处游离。


两位难兄难弟在眼神对上的瞬间,居然还有点惺惺相识的滋味,让许昕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肖战不知道是不是顺着张继科的视线,也回头看了看,把许昕吓得赶紧低头,额角的汗水就这样落到眼眶。


他举手後把脸蹭在袖子上,擦了几下,突然好像明白了。


——是张继科。秦志戬跟刘国梁之所以要拎马龙去谈话,就是因为张继科。说得再明白点,是因为张继科拿了伦敦奥运周期前的世乒赛冠军。


秦志戬在从荷兰回国的飞机上说漏了嘴。一句喃喃自言的他不应该这样,许昕听得清清楚楚,但装睡的功夫可能太好,秦志戬没有发现他这一句无心之言被许昕抓住了。马龙当时睡在许昕身边,许昕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明显的颤抖。马龙睡觉向来不沉,许昕不知道马龙听到没有。但听没听到已经没有多大差别。在与王皓的赛场上走下来,再到与他一起看决赛,最後在颁奖台上拿着铜牌,马龙都像一个规行矩步的机械人,笑容都落不到心底,许昕跟他说话时总把手放在他身上,好像非得要摸到了温暖的体温才安心。


不应该这样。


那应该怎麽样?


人生又不是课表,除了上帝,谁都无法把一个人的一生中每一件事情都精确划出年月日、时分秒。如果马龙小时候身体很好,他就不会学乒乓球;如果许昕小时候没有遇到汤志贤教练,可能他会回去继续读书;又如果中国足球发展再好一点,张继科可能真的会去当个中国版的济科。


所以哪怕是出了一点点偏差,他们都走不到今天。


说不定哪个平行世界里,许昕在大学食堂的电视里看着张继科在鲁能大球场上踢球,还在跟旁边的同学解释:这真不是非洲外援,百分之百24K纯种中国球员。而马龙开着他的小商店,在夏日的蝉呜里洗乾净他刚买来的葡萄,送了一小串给在店外长椅上歇脚的老婆婆。


天南地北,谁都不认识谁,但也过得很好。


但在这个世界,他们的人生会被订制出一张时间表。你要是跟不上,那麽你会退回没有人给你订制时间表的地方;你要是跟上了,甚至能超前而行,那麽等着你的将会是无上荣光。


秦志戬说他不应该这样。


只是因为马龙没有跟上那个被他人制定的时间表。


许昕听着秦志戬越来越平缓的呼吸,手从飞机提供的毯子中伸出,在黑暗中摸索到旁边马龙的毯子下,轻轻攥住了对方的手指。


马龙的手指冰凉,不像是熟睡的人的手指。许昕没有拆穿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入睡前只感觉到,这个世界真是太残忍了,总把内敛心重的人赶上刀尖,不知道是喜欢看挣扎,还是喜欢看放弃。但马龙不是普通人,他不挣扎,也不会放弃,他只会继续走在他的路上。沿途有鲜花掌声,他继续,沿途有岩浆炼狱,他也继续。


许昕被推了一下,如梦初醒。


“吃饭了。”


张继科走在前头,留给了许昕一个潇洒的背影。许昕耷着眼,刘指导还说得真没错,没事儿就耍个帅装个酷抖个飘挺个小腰,这就是张继科。


不过……马龙怎麽还没回来,许昕跟在张继科後面,寻思着吃完饭去哪里把人给找着。


吃完饭後,食堂始终没有看见马龙的身影,连张继科都觉得有点奇怪,毕竟马龙跟他们不一样,很少甚至是没有试过被抓住训话这麽久。许昕咬了咬下唇,他猜与其是训话,更有可能是在调整马龙的状态。


只是不知道这次谈话回来後,以马龙这种心性,又要硬起一层外壳到几时。


许昕心里不舒爽,吃完饭消化得差不多,就闷头在操场跑步。张继科起初还陪他跑了一段,然後停下来冲他喊:你哪里不爽啊,跑得这麽凶?许昕用T恤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回头喊:哪里都不爽!张继科笑了,说:得,那你继续跑吧,我去洗澡。


张继科走後,许昕一个人继续跑,看不见皎皎明月,听不见良夜风声,闻不到草青腥气,就这麽封锁着自己,在操场上跑道用汗水划下一圈又一圈的印记。眼前一会儿是自已在鹿特丹对上王励勤输的的那场球,又一会儿是王皓赢了马龙的半决赛,还有张继科把自已上衣撕成烂布条那场决赛。鹿特丹的太阳彷佛只在昨日,一想起来都浑身烫如浴火。


这叫什麽,受了浴火的罪,却没有迎来重生的命。


许昕瞬间被自己酸得牙关直颤,忍不住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壳,反思最近是不是被张继科感染了,越来越文艺。戴回黑框眼镜,套件羊绒毛衣,可以直接空投西藏纳木错拍写真。不想还好,一但想起,许昕脑海中马上模拟了一下场景,笑得根本停不下来,结果把自己呛到了,扶着膝盖咳了半天。又笑又咳,还得喘气,好不容易把气管给理顺了,他就索性整个人往地上一躺。


在曹乒时,许昕跟主管教练走得近,大事小事屁大点事儿都告诉教练们,包括一些特别天真幼稚的想法都会一股脑儿地跟他们聊。


他问过教练:国家队竞争这麽大,真的能这麽和和气气吗?


主管教练比他大不了多少岁,但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一直记到现在。


“我们这些外人,平日看见的是他们在三大赛里争得你死我活,就很容易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一定是水火不容的敌人,日夜都要针锋相对。毕竟竞技体育这麽残酷,金牌只有一个,颠峰没有他人的位置。但你又要知道,他们大部份都是十四、五岁就认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进行着那麽苦闷单调的训练。受伤了,是他们在旁边安慰你、支持你;不开心了,也是他们在旁边开解你;教练在上面训话,跟你挤眉弄眼的还是他们。日後,他们是对手不假,特别我们的乒乓球这麽强势,往往打到後面都是内战。但在对手之前,他们更是过命的兄弟。”


“当然,我不能断定每一个人都这麽想。但我可以肯定,花太多时间在嫉妒与记恨他人的运动员,往往是没有机会出人头地的。”


许昕眯着眼睛想看清天上的星星。他来到国家队後,发现主管教练说的话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就好像力哥一样。在今年世乒赛前的热身赛,当着厦大师生们面前把他打了个落花流水;在荷兰鹿特丹又在八强门前毫不留情地把他给毙了,但他还是不会讨厌力哥,连一丁点儿都没有。他当时的沮丧全部来自於懊恼自己的技不如人。


追赶前辈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哪有那个闲心思去忖度他人。


根据他的观察,马龙是这样,张继科也是这样,大家都是一样的。不过,马龙可能会有一丁点的不同,他还是会记恨的,只不过记恨的是自己。他跟张继科喜欢折磨教练,马龙就连同教练跟自己一起折磨。


算了,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单打不指望了,有没有机会冲击明年奥运团体最後一个名额,还得看下半年的表现。


许昕觉得浑身都不得劲,好像有道气不受控制地到处流窜,最後就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向着天空啊了好长的一声。


喊完又觉得奇傻无比,许昕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汗把T恤跟短裤都黏在身上,头发湿漉漉的,明明全身上下都难受得紧,但他就是起不来。还想着,估计现在躺着的地上已经有个人印,拿粉笔给描个边,就是凶杀现场了。他就这麽无聊地躺着。蝉呜时远时远,他还真的差点睡着了。


他以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来自於梦中。


眼皮还没有靠意志睁开,突如其来的冰冻和湿润贴到他的脸上,把他吓得惨叫一声。一睁眼看见的是套着外套的马龙,手上还拿着一瓶直往地上滴水的矿泉水。


“我去,差点被你吓死了!你上哪儿给老秦赔这麽一个蛮灵格滴上海小伙儿呐!”许昕用手背抹去刚才流到他脖子上的水。


马龙坐在他旁边,一边把水递给他,一边问:“蛮灵格是啥意思啊?”


“反正就是指我这种。”


许昕昂首灌了好大一口冰水,觉得又活过来了。马龙卷起了袖子,瘦削颀长的手臂在许昕眼前晃,“昕儿,你怎麽了,是不高兴了?”


许昕一愣,这问题难道不是应该他问马龙才对,毕竟下午就被抓去谈话的又不是他。马龙又接着说:“我刚碰到继科,他说你在这儿跑步撒气呢,这不像平时的你。”


“我还能有啥,倒是你,没事吧。”许昕心里那些层层叠叠的事,自己都理不清,想跟马龙说都无从开口。马龙低头含糊地应了一个音节,手指在瓶身沾了水,在地上画了个残缺的圆。许昕不强人所难,毕竟马龙有点像海绵,吸了一大堆其它人说的话,把自己弄得胀鼓鼓的像河豚一样,只有真难受了才会吐出来一两句。


许昕想着想着又手贱,伸手去戳马龙的脸。马龙嫌弃地一手拨开,“干嘛干嘛。没事就赶紧回去洗澡睡觉了。”许昕点点头,拉着马龙的手站起来,跟他师兄一起往回宿舍的方向走。


两人的宿舍不在一起,在电梯分别之时,马龙说:“要精神点儿。”


在鹿特丹他刚输掉男单时,马龙说的也是这句。


“你也是。”许昕老老实实地拉着他。


马龙终於笑了,“那肯定。”


後来,马龙一口气在中国、奥地利公开赛、亚洲杯、卢锦标赛、瑞典公开赛都拿了冠军。在德国马格德堡打世界杯团体赛时,许昕不得不服,马龙这憋着的一股精神气儿,估计就帮他赢下了奥运第三张门票了。


比赛结束後,他们去机场时乘着的大巴特意带他们绕了易北河,去看马格德堡水桥。


大部份人都兴致乏乏,王励勤倒是看得很认真,还说可惜这次赛程密集没能上去走走,只能远距离看一眼。许昕本来靠在马龙的肩膀快睡着了,被勾起了好奇心,问:“力哥,你来过马格德堡?”


王励勤笑着摇头,“没呢,但有人拍过照给我看,说这水桥,挺好看的。”


2002年的时候,他跟阎森在公开赛都是各打各的,他在波兰华沙,阎森就在德国马格德堡;他在丹麦法鲁姆,阎森就在荷兰埃恩霍温。更甚至连乒超都遇不上,因为阎森在悉尼奥运会後,就开始打日本健胜苑的比赛。那年的亚运会在南韩,可惜他两的男双只拿了铜牌。年底的时候教练组安排他两一起去卡塔尔打公开赛,两人见这年聚少离多,拼着一口气就捧回了男双的冠军。


那时候,阎森就给他带了一张马格德堡水桥的照片,上面的行人稀稀落落的,傍晚时的夕阳把水桥照成了暖红色。




四、


 


2000年是个很有趣的一年。


有趣的地方在於从人类纪元来说,明明2001年才是2千纪的终结,二十一年纪的来临,但人们一看见2000这个数字,就认定了这是开天辟地的一个年份。人类大抵也算得上是动物界的一朵奇葩,不少人从公元前开始就对世界末日说沉迷不己,终日惦记着自己乃至整个种族的末亡,於是2000年这个特殊年份自然不能免俗,轰轰烈烈的末日恐慌就此侵袭全球。


你说,他说,牛顿说,世界要迎来终结。


阎森跟王励勤晚上在房间休息时,打开电视还看见有专家一本正经地预测,2000年一到来全球的电脑要瘫痪,美其名曰千年虫危机。王励勤本来在削苹果,听见都忍不住问阎森这是什麽原理。可怜阎森对这种高科技一窍不通,根据刚才电视里颠三倒四的论述,他憋出了一句,估计是电脑处理不了吧。


王励勤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把削了皮的富士一分为二,将果肉特别嫩黄的那瓣儿递给阎森。


阎森接过後咬了一口,随手又换了个台,上面的满文军在唱着那首《懂你》。王励勤原本在收拾着果皮,忍不住跟着唱了几句,还有模有样,“是不是春花秋月无情,春去秋来你的爱已无声,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


从荷兰回来後没多久,接着就是世界杯,王励勤回北京待了没多久,就跟孔令辉、刘国梁收拾收拾东西向国父的家乡前进。阎森没有拿到名额,就留在了北京集训。世界杯小组赛开始後,下午的比赛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场外有个收音机,教练们知道也装作不知道,反正阎森休息时就去听一会儿,但运气不好,老是听不上有王励勤的场次。晚上他就跟秦志戬一起看电视重播,看见王励勤小组赛先输瓦尔德内尔,再输松下浩二,他手上捏的橘子都吃不下咽。


秦志戬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蔡指导又要骂他黄鱼脑子了。”


“他……不是黄鱼脑子。”阎森说。秦志戬奇怪地看他一眼,意思是这又不是我说的。阎森没再说话,低头用力地掰着橘子,汁水溅了一掌心。他给了秦志戬一小掰,秦志戬吃完後脸都扭曲了,“不得数,这酸得要命了。”阎森有点想笑,这把秦志戬的镇江话都酸出来了。等秦志戬走後,阎森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果然酸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王励勤小组赛直接被淘汰的那天晚上,阎森等秦志戬回房间後,本来想早点休息,又躺在床上翻来滚去,一看墙上的钟,十点还不到。


他随便披了件外套,就去值班教练那里借电话,他跟对方说是要找李晓东。还好这次世界在广州办的,就不用担心时差。阎森在等待电话接通时,值班教练就去洗手间,房间里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乌云密密麻麻,看不见月亮,明天可能要下暴雨。


他打的是酒店的电话,转接到王励勤的房间。在短暂的电流声後,喀搭一声,听筒被拿起。王励勤疑惑地喂了一声。阎森说:“是我。”


王励勤没有说话,阎森屏着气,一时间沉默得只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北京下雪了吗?”突然,王励勤问了这麽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阎森说:“还没下。”


王励勤接着说:“广州这边很潮湿,昨天还下了雨,阴冷阴冷的。”阎森听得出他的疲惫,不自觉就用手捏紧了话筒。


“睡、睡不着。”阎森不知道自己的紧张从哪里来,突然蹦出一句,还结巴了。


另一边的王励勤一愣,“……所以才打给我吗?”


王励勤肯定知道的,又在装傻。他跟阎森老是这样,谁的单打输了,另一个总是在旁边着急得要死,但就是不知道要开口说什麽。要是他两双打输了,倒是能把刚才打得不好的一个球挨一个球拿来分析。


“我给你唱两句吧。”


王励勤没有等阎森回应,径自哼了两句黄磊的边走边唱。


“已经很习惯从风里向南方眺望,隔过山越过海是否有你忧伤等待的眼光。有一点点难过突然觉得意乱心慌,冷风吹痛了脸庞,让泪水浸湿了眼眶。”


只是个开头,但王励勤没再唱下去。长久的沉默後,是低沉得近乎没有的啜泣声,阎森用力得恨不得把听筒扣进耳朵里。


王励勤最後说:“等我回来後,你别笑话我。”


阎森说:“我肯定不会。骗你是小狗。”


值班教练回来时,阎森已经走了。他回到宿舍後就躺在床上,逼着自己要步入了梦乡。往後的训练如常,晚上还是跟秦志戬一起看赛事重播。那年的世界杯,刘国梁输给了普利莫拉茨,孔令辉止步在八强门前,施拉格在八进四时成功狙击老瓦,最後在广州中山新华中路小榄体育馆里,诞生了这届世界杯冠亚季:老萨、施拉格跟普里莫拉茨。


王励勤离开体育馆时,门口的保安还在嘀咕:上颁奖台时怎麽一个中国人都没有,丢脸!


他向来以善待人,便觉得那人不是有意说给他听的。而且这次世界杯里中国队的成绩确实不太好,他跟刘孔都折在外头,四强不入,球迷们有埋怨也是情有可原。但他又忍不住回头,发现保安确确实实是在看着他。


在那个瞬间,四方八面而来的恐慌将王励勤拽入至泥潭,他想起媒体因为蔡振华的一句黄鱼脑子,铺天盖地的评价都是他打球不用脑子,愚笨如木头。98年的亚运会、99年的荷兰世乒赛,还有这次的世界杯,他每一次的失误表现都被提上了公众刑台,而那每一球的剖析都如同酷刑。他又偏偏知道,他是该。


王励勤不敢再看保安,便回头向前。


毕竟人生就是这样,再浑浑噩噩也得往前走,哪有回头的路。


回北京时,他们一行人都很低调,但阎森还是在门口等到了人。这次的世界杯上连铜牌都没能拿回来,自然没有什麽庆功宴。王励勤提着自己的行李走在後面,阎森在前头,替他打开了房门。进屋後王励勤便开始收拾箱子里的衣服,他不习惯拖延事情,箱子要是搁在那儿,他反而更难受。於是,阎森就坐在旁边时不时帮把手,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等他收拾好後,阎森半跪着帮他把箱子的拉链拉上。


没想到拉到一半,拉链就脱口了,阎森愣了愣後俯下身去看什麽情况。摸索了半天,阎森猜可能是齿条不整齐了,想着把底部金属合片拿掉,将齿条重新对齐。突然王励勤一手拨开了他,把整个箱子立起来,丢到一边。


坐在地上的阎森皱起眉头,“你干什麽,我不正准备帮你修吗?”


但当他抬头看见王励勤的表情时,突然明白了。


刚才脱口的不止是齿条,还有王励勤。他这麽平静,这麽执着,这麽一如既往地收拾着自己的箱子,却在看见拉链脱口的瞬间,终於崩溃了。


王励勤跪下来时,膝盖就像敲在地板上一样,阎森心疼得不得了,随即下一秒就被抱在怀里。王励勤的脑袋就靠在他的肩膀,两只手紧紧搂住他,如同害怕他会蓦然消失。阎森艰难地拍着他的背,毕竟他们两这体形差距,他基本上是被王励勤整个人圈进怀里的。


“刚才下雪了。”阎森说。他放松了自已,任由王励勤将他当大型娃娃般抱着。


王励勤闷闷地回了一句,“我没看见。”


阎森倒是笑了,“就在你们回来时,我看见了天空开始飘雪花,就一点点儿大。”


电视机里传来了一首新的歌,他们谁都没有听过。


“我爸说过,天气是这样,生活也是这样的,有下雪的日子,就有放睛的日子。”


“你要是在下雪时就放弃了,你就等不来放睛的日子。”


等王励勤情绪平复後,他倒是害羞起来,一声不响跑去了洗澡。回来时他看见箱子好端端地收在柜子旁边,拉链已经修好了。阎森把自己床边的窗帘拉开了一半,自己正抱着膝盖,瞧着外头细细密密的雪花。


王励勤站在阎森的床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麽。


阎森从窗上看见了他的倒影,便拉上了窗帘,“早点休息吧。”


 


世界杯後,这一年就没有任何的世界赛事或者公开赛。国家乒乓球队为了明年年初的45届世兵赛团体赛,以及重中之重的悉尼奥运会作准备,於是就开始了封闭训练。


小雪刚至,冬至又临。


奥运年向来有特例,所有节日一律不放假,所以冬至那天只是晚上大家围着吃了顿饺子,厨房还特意这群半大小伙儿做了赤豆糯米饭跟汤圆。王励勤知道阎森喜欢吃汤圆,就把自己碗里的拨拉给了阎森。阎森让他留了一颗给自己,毕竟这团团圆圆的寓意不能丢。


旁边的刘国正还稀奇地问王励勤是不是不爱吃汤圆,王励勤笑得像猫,把碗里最後那颗的汤圆送进了嘴。孔令辉白他一眼,让他瞧瞧自己的肚子,别掂记人家的汤圆。


“小辉啊,你要吃汤圆不,我给你呗。”


孔令辉十分感动地抱着自己的碗,并且拒绝了刘国梁。


吃完饭後大家聚在一起聊天,电视上放的是电视剧黄克诚,演到三黄治津。年底将至,明年就是2000年了,都觉得是个新鲜的年份,应该有点不一样的事情要发生才对。不知道谁提到一句世界末日,一个个兴奋起来讨论着真要是末日了,那31号晚上应该干什麽。刘国正特别诚恳地建议大伙去吃烤串,孔令辉说你就是想吃烤串而已,还拿末日当噱头,够洋气的。马琳本来想同意刘国正的,看孔令辉这麽一说把自己刚想举起来的手就按住了。


阎森跟秦志戬在看电视剧,没怎麽參与到讨论去,按阎森的话来说,要真是世界末日那还好,反正大家一起跑不了,要是不是呢,那还不得继续训练。


王励勤捧着茶在走神,有人问了一句,那大力呢,31号你要干什麽啊?


他回过神来,刚好阎森应该是听见有人喊大力,也在回头看,他就看向阎森笑了笑。


“我的话,在房间睡觉吧。要是真的过了12点,世界就毁灭了,那我就是在睡觉时走的,挺好的。要是根本没这会事,我就在第二天一睁眼,那也挺幸福的。”


於是1999年12月31日那天晚上,王励勤还真是在房间里乖乖待着。刘国正貌似准备带着几个一队的翻墙吃宵夜,没问王励勤说是知道他肯定不去。问是问了阎森,他却说怕冷不去了,最後刘国正鼓着脸瞪他一眼。


阎森说,去吧国正同志,要是蔡指导今晚要临时抽查,会为他们默哀三分钟的。


刘国正呸呸呸了三声,把从食堂顺来的两瓶酸奶塞给了阎森。


“看我这大度的,千禧年快乐啊。”


阎森笑着说:“都快乐,都快乐,你更快乐。”


“我当然快乐,待会就撸着串儿、吹着瓶儿,什麽破陨石来了我照样快乐。你就跟大力睡你们的大头觉去吧。”


这话怎麽听着怪怪的,阎森没想太多,就回自己房间去了。他把酸奶分给了王励勤,两人一边喝一边看电视。阎森虽然不信这些,但最近老听到别人这麽说,他也耐不住会胡思乱想。


他手肘碰了碰王励勤。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真是世界末日的话,你现在会干什麽?”


王励勤想了想,“就这样也挺好了。还有打个电话给爸妈。”话还没有说完,王励勤还真站起来,顺便收走阎森手上空的酸奶瓶,然後出门就打电话去了。阎森被王励勤的行动力逗乐了,窝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又换了个台。


等王励勤回来时,阎森已经昏昏欲睡,他就顺便关上了电视。


阎森打了个呵欠,他早就洗刷完,於是跟王励勤互道晚安後就准备睡觉。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床板,王励勤却走过来坐在他的床边。


“那你呢?你问了我,那你打算做什麽。”


阎森拉了拉被子,“睡觉呗,还能怎样。”


“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


“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阎森说:“这不有你嘛。”


王励勤只是眨了眨眼睛,阎森也不知道他对这个答案满不满意。


封闭训练时的房间跟宿舍不一样,只有一个大房间,两张床并排着,中间是共同的床头灯。阎森睡在靠窗的那一边。


关灯後,窗外月色微弱。阎森倒在枕头上,用被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奇怪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困了,却又睡不着。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阎森将窗帘拉开了一点点,去看外面那个躲在云後面的月亮。


阎森把床头的闹钟拿到窗旁,显示着十一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後这世界真的会有翻天复地的改变吗?阎森靠在床板,把闹钟抱在怀里,手指在透面胶面上一点一点的。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阎森以为王励勤是要去上洗手间,一扭头王励勤就屈起左腿坐在他床边。


“怪吓人的。”阎森胆子本来就小,就想打开床头灯,王励勤却按住了他的手。


十一点五十八分。


黑暗中王励勤的轮廓有点模糊,他好像低头看了眼阎森手上的闹钟。


两人默契地保持沉默,只有秒针跳动的声音。


十一点五十九分。


王励勤低头靠近了阎森,突然开口问他:“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在最後一刻,你会想跟我在一起吗?”


十二点正。火山依然沉睡,陨石还在飘浮,什麽都没有发生,窗外的月亮依然安静地笼罩着训练基地。两人就这样在阎森的床上靠在呼吸间的距离,阎森能闻见王励勤身上沐浴露的香气,跟自己的一样。不知道是房间里的暖气开得温度太高了,还王励勤的脸靠得太近了,阎森有点晕乎。王励勤有种奇异的执拗。他不会逼着阎森说话,但阎森要是坚定不张嘴,他彷佛可以就这样跟阎森僵持到天荒地老。


阎森说:“想。”


“哪怕不是世界末日,我也——”他话音最後的那个想字还没有彻底地从喉咙离开,就被吞入另一个人的嘴里。


这个并没有迎来末日的2000年元旦夜,地球上有人在街头欢呼,又有人在痛哭,旧的日厉被撕去,电脑也没有崩溃。然而相爱的人们总会相爱,如同瀑布从高处坠落,如同枯叶在秋日飘去,如同旭日在东方升起。


在大洋彼岸的收音机里,有着端正饱满牛津腔的男主播深情地道:


世界末日没有使人们接吻的魔力,只有爱能够。 


五、


 


2012伦敦奥运会名额下来後,马龙说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


但马龙也知道自己鹿特丹世乒赛上单打的表现让教练组更加敲定了自己像王励勤这个队里流传颇广的说法,像他的内敛勤奋,又像他有着难以言说的心理症结。年初的斯洛文尼亚男单决赛输了张继科,连胜记录被划上句号,反而不是致命伤。


世乒赛简直就像个诅咒。


秦志戬来通知他时,两师徒就这样在马龙宿舍里的小沙发上坐着,马龙低头看着手上的名单。


两人沉默了很久,最後马龙把纸一叠,讷讷说:“对不起,秦指导。”


秦志戬刚戒不久的烟瘾又上来了,他只得用手指用力捻了捻裤子的缝线,“名单下来後训练就越抓越紧了,今天有最後的半天假,想干嘛就干嘛。”他没看马龙,盯着窗外灰蒙蒙一片的天空,“团体比赛也很重要。不要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


同时他清楚马龙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因为他是马龙。


“许昕知道了吗?”马龙问。


这次的奥运会名单上许昕是P卡,换言之他在单打团体都没有名额。秦志戬点头,轻笑声中有点无奈,“这次他拿P卡我也不意外,往好处想,起码他也没机会懒下来了。”马龙想反驳,“他也不是真的这麽——”


“我知道。”秦志戬打断了他。“我也不是真的想压着他,让他变得跟你或者是王励勤那种人一样。但作为他的教练,我真的希望他能多往前走几步。至於你,马龙。”秦志戬站了起来,温暖的手心落在他的头顶,“你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秦指导,下一届奥运会我都28了。”


秦志戬突然生气起来,“28就28呗。”


马龙显得无措。


自从2006年退役後当上教练至今,秦志戬还没有带出来过一个奥运冠军。尽管手下有马龙跟许昕两个被盖章天赋过人的弟子,三人却是磕磕碰碰,不过胜在有互相扶持。说实话秦志戬自己不急,奥运会四年才一次,十年也就出两个,要真是拿带出过奥运单打冠军这名项去考核国家队教练组,能过关的来来去去就那几个。


但马龙很急,他知道国家队乒乓球队员的职业生涯颠峰其实很短,他怕他来不及。外界的非议向来如潮水,首当其冲的马龙早被淋得狼狈,但他害怕秦志戬因他而被溅上哪怕是半点。


秦志戬又说:“不要总在想我、想许昕,多想想你自己。”


马龙没再回话。秦志戬提起水壶走了,没走几步迎面就遇到许昕。许昕打招呼後秦志戬只是点头示,最後急步走远。这把许昕有点吓着了,他本来就是来找马龙,指尖顶着还没关上的房门,探头张望。


马龙还坐在沙发上,抬头看许昕的表情有点茫然。许昕也看不得马龙这表情,马上进来把门一关,就坐在沙发的另一边。


“你跟老秦怎麽了?”许昕手上攥着紫菜卷,卡擦一声咬下去。马龙正憋着一股气,就把纸塞到许昕怀里,抢过他的紫菜卷就啃。许昕先是哎哟了一声,看马龙双眼通红就没敢反抗,乖乖把零食上缴。然後他打开怀里的纸,上头明晃晃的伦敦奥运会单打团队名单标题清楚不过,许昕就大概懂了为什麽秦指导刚才会一脸无可奈何地离开。


许昕撇了撇嘴,“好吃不?”


马龙嗯了一声,但配着这泛红的眼眶,许昕想马龙才是此宗抢劫案的犯人,这时却委曲让原告兼陪审团内心出现了极大的内疚感。


“难吃。”马龙吃完後把包装丢给许昕。


许昕无语,但他还是站起来把包装丢到另一边的垃圾桶里。


马龙整个人窝在沙发上,许昕又坐回他的旁边小声问,“难过啊?”


“不难过。”马龙的声音比起平时更黏了,好像每个字音都连在一起,“我难过什麽,有什麽好难过的。”


“好好好,不难过,那我难过那总行了吧。”许昕一只手撑在马龙身後的沙发,另外一只手搁到他师兄腰间,把人半搂进怀里。马龙没反抗,但也不配合,整个人从头到脚就散发着一股要跟自已轴到天落地老的执着气息。


许昕用额头蹭了蹭马龙的肩膀,伸手摘下了眼镜,合上双眼。


两师兄弟就这样安静地坐在这房间的沙发上,躲藏在大千世界中不起眼的一隅,舐舔自己失意的羽毛。早有心理准备,却抵不过在接受现实的那瞬间对自己无尽的谴责,如果这两个字就像诅咒一般,越是拼命让自己不去想,却越是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竞技体育那道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哪怕走上了桥头,只要走慢了哪怕一步,都会被後来居上。马龙懂这些道理,谁不懂,他们这些从小就踏上职业运动员道条路的人都懂。塔尖的风景虽好,但走上塔尖的路,血肉淋漓。


彼此成全,彼此毁灭,国家队这股分不清你我的绳上都是彼此的汗水与鲜血。


“秦指导长白头发了。”


许昕说完後,被他环抱着的马龙颤了一下。许昕继续说:“我之前没注意,但昨天看他站在那里,场馆的灯熄了一半,他就站在亮暗的交界处。我扭头一看,就看见他耳朵尖那块儿,冒了好多白发。”


“我那时候在想,他76年的,才不到四十,这不可能啊。然後我以为是灯光的关系,折射出了白发,还绕着他走了好几圈。总结是,白头发是真的,他甩给我的白眼也是真的,枉我还是关心他哩。”


其实马龙早就看见了,一日之中无意发现的。


休息时秦志戬坐在他旁边跟他聊天,手指习惯地抓了把头发,白头发像一池墨水中骤然绽裂的冰溜子。他当时整个人都陷在一种莫名的情绪,秦志戬说的话大部份都没听进去。


接着许昕又说,去伦敦时可能要给秦指导买点防脱发的,毕竟教练组有肖战这个前车之鉴,按秦志戬这个白头发的速度,应该防患於未然,而且听说英国人跟秃顶这种顽疾有着多年的斗争经验。


马龙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最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纠正许昕,说要买防脱发的不能去英国买。


许昕问为啥啊。马龙说,他们那儿防脱发的玩意要是有用的话,那皇室就不会一个个男的都头顶像苏格兰高地平原,一片贫瘠荒凉。


许昕很给面子地笑得震动了整张沙发,不知道是不是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自家教练头顶稀疏的样子。随即马龙把身体扭了过来,额头搁在许昕的肩窝里。许昕又说:“奥运会後,咱们去拉着老秦染头发吧。”


“秦指导肯定不乐意的。”马龙闷闷地说。


许昕说:“到时候就看我的呗。”


“看你啥啊,耍赖的功力啊。”马龙戳了一下许昕的肋下,抬头时发现许昕特别认真地看着他。人都说许昕笑起来特别傻,马龙也无法反驳,毕竟许昕长得这麽一张脸,其实干啥都没差。主要是因为他太用力,笑纹都堆在脸上,本来长得挺小的眼睛被笑纹埋没,剩下一口白得发光的牙,看起来一整个人就是傻气得不行。


也有人说过许昕长得其实挺好,就差在这双眼睛上。


马龙倒是觉得,男人嘛,眼皮耸拉着点也没啥,像张继科那样还能耸出了个性,耸出了风格,瞅着地上空水瓶子都能包含着万千柔情,毕竟不能要求谁都像他室友陈玘长了这麽一副剑眉星目,一个眼神都自带破空而来的刀光血影。


许昕大笑的时候就憨,微笑时有点傻,但当他的招子终於对焦时,终究会带着一股无法拒绝的气息,像蟒蛇那般从足尖缠到颈侧。


以前马龙有一段时候就不能跟许昕对视,一看就想笑,弄得他的小师弟非常疑惑。


後来他发现也不会想笑了,倒是有点不敢看。


再後来嘛,看着还是想笑,只是笑着笑着,就要滚到一块去。


“昕儿。”马龙偶尔会这麽喊他,是单字,带个够柔和的儿化音。


许昕没应他,就是看着马龙,盯得他心慌意乱为止,他知道马龙从来不是个耐得住这些的人,除了打球时刚强不屈,平时一身上下都软绵绵得像他床上的毛绒玩具。见马龙眼睛已经投降,许昕便把人搂了搂紧,闭上眼睛就想去亲他。


快亲上的时候,门就被打开了。砰的一声後,一头雾水的陈玘看着室友跟室友的小师弟在地上意义不明地伸展着手脚。马龙先站起来,跟陈玘打完招呼後,愣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就差额头上写着大大的尴尬二字,至於许昕就蹶着屁股,趴在地上找了半天眼镜。


陈玘也知道奥运名单发下来後这两小子估计正不痛快呢,心中有点小愧疚,“龙仔,不好意思哈,哥应该敲个门。”


马龙连忙摇头,“这什麽话,是我们两没注意,这是哥你的宿舍,怎麽可能让你还要敲门呢!”


许昕扶着眼镜歪歪扭扭地站起来,马龙给他拨拉着背後外套上的小灰尘。陈玘问他两下午反正放假没事干,要不要跟他去隔壁跟马琳他们斗地主兼唠嗑。马龙想本来也没啥好做的,还没点头就被许昕拉住了手臂,说他两要去看电影。


 


然而最近根本没有什麽电影好看,许昕出门後看了会手机,把电影跟简介挨个念给马龙听,愣是就没一部电影让两人提起买票的兴趣。四月份的北京不冷不热,太阳下山後的风带着凉意,许昕跟马龙最後也没去看成电影,就准备回宿舍。走着走着,许昕在走廊上说喉咙痒,就跑去买饮料,回头就看见马龙在盯着训练场馆的门口。


灯光从大门没有完全合上的缝隙中透出来,光晕边缘散落在马龙的运动鞋上。


许昕探头问:谁在里面啊,今儿下午不是放假吗?


马龙伸手将门推开了一点儿,场馆的灯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许昕啊了一声,吊高了嗓子喊对方的名字:


“力哥!”


王励勤正站在角落一个球桌前看着自己的球拍,偌大的场馆中、整齐的球桌间,这麽一个高大身影显得有点孤伶伶的。


闻声後他向二人招手,露出了招牌的和气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时几个收拾好东西离开的陪练们向马龙他们走来,点点头打招呼後又跟他们擦肩而过,打闹着让对方猜今天食堂的排骨是清蒸还是红烧。许昕怀中抱着两瓶饮料,跟着马龙走进场馆。而马龙经过挡板时顺手拿了毛巾,递给王励勤。


王励勤擦脸後把毛巾揉巴揉巴收着,又笑着看向许昕,“你平时少喝点这个,秦指导老说你胖。”


许昕刚仰头咕噜那口还没喝下,瞪着眼睛差点被呛到。


被隔壁孔指导亲口送过一个外号的马龙有点底气不足,“那是秦指导太瘦了……”


“也是。”王励勤点头,眼神在眼前两个年轻人上绕了个圈儿,没说什麽,就提起了随身的包。


许昕以为是一起去食堂,不过王励勤随後用手指往场馆旁摆着參差不齐的折叠胶椅指了指,“坐一会儿吧。”


王励勤这人就像水一样。掬一把,倒一把,涟漪一会儿就消失了,旁边人看去就是平平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刀砍不断,枪穿过去,火烧了还有蒸气,总会在哪里又凝成水珠落回来。不化不散,汨汨地从过去的岁月流到未来,那些荣耀的光芒、错折的伤痛就沉在清澈的水底,谁都可以一眼看见。只是当人们伸手想去触碰时,才发现水底没有想象中的浅。


但那粼粼的水面仍旧和蔼可亲。


听到王励勤这麽一说,许昕跟马龙基本上是下意识就往椅子上一坐,心里也大概知道王励勤想说什麽,奥运名单下来後大家的心都像被滚油泼了一遍,滋滋冒完烟後,就想找人说话。


不过王励勤倒不是因为落选。


王励勤说,到他这个年纪,一个人的人生可能刚开始,但作为中国的乒乓球运动员来说,差不多走到尽头了。


这话题太伤感了,许昕跟马龙没想到王励勤一来就说这个,不知道怎麽反应。


王励勤伸手捏了捏马龙的肩膀。


“将来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了。马琳在全锦赛後还跟我说,你技术其实到位了,就是这里不到位。”王励勤手点了点马龙的左胸前,特别无奈地笑了笑,“他还来埋汰我,说这真像我。”


“但是他也说,只要你什麽时候这里到位了。你的未来不可估量。”


许昕先反应过来,“哇,这大马哥居然会这麽夸人呐,夸得还是咱小马哥。”


马龙的头低着,瞅着外套上的拉链。


“至於你许昕。”王励勤伸手呼噜着许昕的头发,他老看见秦志戬这麽做,然後就觉得很可爱,“这次拿了P卡也是个很宝贝的经验,不要浪费,知道吗?”许昕一边点头一边说:“那必须的。”


王励勤又嘱咐了几句,不算严肃,语气都格外柔和,毕竟国家队里像许昕、马龙这些他都是看着长大的。说着说着,王励勤看着马龙,脑海就突然回到04年时,教练组因为觉得阎森状态恢复速度不乐观,还特意把马龙拉过来跟他练双打。


那时候的马龙鼓着一张白白的包子脸,浑身上下的都冒着一股青春涩气,跟王励勤练习时可能半天都不说一句话,点头倒是特别的用力。


不过因为效果没有达到预期目标还有其它因素,这配对很快就拆了。


秦志戬通知拆组那天,马龙还特意跑过来跟王励勤道歉,把王励勤弄得哭笑不得。阎森还在旁边说:“这小孩儿怎麽这麽乖。”後来,他两正在准备雅典奥运会时,马龙偶尔会在休息时在挡板後面假装经过,偷偷瞅几眼,阎森往往先看见他就向他招招手,随後王励勤就会一并回头冲他笑。


“走吧,吃饭去。”


王励勤站起来,这时随身包最外侧的口袋中震动了几下,他下意识就去摸那口袋,掏出手机後看见了几条短讯。许昕瞧见王励勤手机的桌面图片有几分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许昕跟马龙走在前面,王励勤在後面不慌不忙地回着短讯。


突然,许昕一拍手掌,那图片不就是伊朗杯的底座吗?


王励勤这时正把手机收回裤袋,“怎麽了?”


许昕把去年鹿特丹世乒赛的事情说了出来,王励勤一愣,拿出了手机,把显示屏摆在他两面前。桌面的图片果然是伊朗杯底座上明晃晃的王励勤阎森,连续刻了两遍。


“力哥,你这麽喜欢伊朗杯?”马龙问他。


王励勤职业生涯中拿了这麽多奖杯,伊朗杯并不突出,还不如他拿了三次的圣勃莱德杯。王励勤把手机翻回来,低头瞧着萤幕上自己与多年搭档的名字後,温柔而坚定地点头。他说:“我跟阎森拿的那两次,都没有好好拍过上面的名字,就是没想起来吧。後来放陈列室里,没事我们也不会去拍照。所以还得谢谢秦指导。”


许昕想了想,“是因为遗憾?就是…阎森前辈出车祸後……”


王励勤抬头,视线彷佛能穿过层层钢筋水泥看到外头漆黑一片的天空,“遗憾的话,那其实我有很多,大的、小的,这手机说不定还塞不下。而且这个不属於遗憾。我跟他拿了两届,05年上海那次拿不到,不能都怪车祸。人不能这麽想,会越想越钻进了牛角尖儿。事实是,我们两当时尽力了,就应该要接受这个结局。就是这麽简单。”


马龙突然说:“所以——只是因为森哥而已。”


不是伊朗杯有着特殊的意义,只是因为与那个人一起捧起来,所以伊朗杯变得特殊。


王励勤的笑容似是而非,而许昕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六、


 


2000年,吉隆坡。


马来西亚的四月份不单单炎热,一天有可能有二十三个小时都在下大雨,剩下的一个小时就是毛毛雨。王励勤坐在飞机的窗边位置,刚接近吉隆坡空域,他就有点惊讶地看着那大片大片的乌云。坐在王励勤旁边的是领队黄飚,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南亚那边夏天天气就这样,很正常。”然後就低头继续处理他的文件去了。王励勤嗯了一声,心里却隐约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励勤很少会有这种感觉,忍不住伸手在窗上抹了抹,视线却被前座的刘国梁吸引了。刘国梁同样看着那片乌云,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说起刘国梁,王励勤隐约觉得他最近有些奇怪,之所以是隐约,是因为他的举动言行皆与往常无异,只是王励勤偶尔撞破几次刘国梁的独处,都是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影透出了点孤寂绝望。对一个刚拿到大满贯的运动员来说,觉得没有目标而放松倦怠是正常的,但这麽绝望是不大可能的。王励勤猜可能是刘国梁陷入了什麽麻烦里,但又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这次45届世乒赛团体赛与单项赛分开举办,单项赛在荷兰埃因霍温,团体赛转移至马来西亚的吉隆坡。而下一届日本大阪世乒赛又是回复旧时的单项赛与团体赛合办,让人都摸不着头脑,以为这只是45届独有的临时决定。当然,後来大家都知道了,自46届日本大阪世乒赛後,同一届的单项赛与团体赛相隔一年,彻底分开於两地举办。


飞机在雨幕中降落,王励勤走在刘国正跟马琳後面,听着前面两人打打闹闹的,却怎麽都鼓不起劲来。王励勤揉了揉眉心,只得把这些从上飞机起就压在心头的不爽利通通怪罪於东南亚潮热的雨季。身後负责运送斯韦思林杯与考比伦杯的工作人员跟王励勤点头示意,不忘祝他们这次把奖杯成功再送回中国,实现个三连冠。


他们临行前,报纸铺天盖地都预测中国必定夺冠而归。女乒不用说,多年制霸。而男乒去年刚出了刘国梁这个新鲜大满贯,在世乒赛上与马琳包览单打冠亚军,男双亦由刘孔与阎王这两对同样包揽前两名,整个国乒队伍气势如虹。


加上刘南奎在去年退役,南韩就剩一个金泽洙,後继无人,对中国威胁已经不复存在。


老对手瑞典还是“三架老马车”:瓦尔德内尔、佩尔森,再加个卡尔松。


有个工作人员还跟他们开过玩笑,瑞典那三个哥们儿,加起来都超过一百岁了。


结果,就是这三个起加起来过百岁的所谓老将,在决赛场上把他们准备收拾收拾继续拿回中国的斯韦思林杯给夺走了。老瓦结束了面对着刘国梁的六连败,孔令辉输给了比自己大九岁的佩尔森,中国先失两分;刘国正没让卡尔松乘胜追击,孔令辉把心不在焉的老瓦扳倒了,中国又得两分。


决胜局是刘国梁对佩尔森。


佩尔森直接捅正手,打相持,将这位新科大满贯送上了绝路。


显示牌定格在21:18,随即团体赛的比分从2:2变成了3;2。


瑞典队将佩尔森围在中间,拥抱在一起,像疯子一般尖叫、像疯子一般欢呼。


全场的欧洲球迷都在咆哮、跳跃,甚至激动至落泪,就像六年前的中国球迷看着中国队从瑞典手上把失去的斯韦思林杯重新夺回来时那麽震撼人心。毕竟,胜利的滋味是实在太好了。


王励勤在决赛没有上场的机会,他坐了五场比赛时间的冷板凳,看着斯韦思林杯是怎麽一步步从中国队的手中滑落,他不是没输过比赛,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麽让他无力至极点。马琳已经在旁边哇哇大哭,整件外套前襟上都是泪痕,蔡振华给他递了纸巾,让他别哭了,不然颁奖时多丢人。後来颁奖时马琳还仰着头眨了眨眼睛让眼泪憋回去,没敢看镜头。其它人均是面无表情。


考比伦杯跟着国乒的姑娘们回中国,但斯韦思林杯被瑞典队捎上了行囊,飘洋过海。


他们乘上回程的飞机时阳光普照,刺眼得让王励勤忍不住把窗档板猛地拉下,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来时雄心壮志,却迎上倾盆大雨;走时心灰意败,又遇见晴天万里,平白生出点讽刺的意味来。飞机上的刘国梁凝视着这片土地,却没有想到十五年後,他会重新以另一个身份回到这里,看着另外五个年轻人,再度捧起斯韦思林杯。


回国後,‘兵败吉隆坡’这五个字冲击着国乒上下,媒体首先重点照顾刘孔,把二人批得体无完肤,蔡振华作为总教练更是难逃一劫。迎着众多愤怒与诘难,在这次世乒赛团体赛的队内总结上,蔡振华才告诉其它人,刘国梁去年8月在例行尿检中表睾酮呈阳性的事情,接受了三个月的飞行药检,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幸而国际兵联在美国又做了检测,证明其表睾酮属於内源性的,还他清白。主力层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连孔令辉都是早他们几天才知道,大家神情恍惚,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励勤回头时看见刘国梁的表情如同在吉隆坡颁奖台上一样,然後站起来沉默了很久,最後说,要是早十天知道证明他无辜的检测结果,他就能以完全不同的心态踏上团体赛的决赛场地,但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不能把吉隆坡失利都归在这件事上,希望大家继续努力备战悉尼奥运。


蔡振华缓慢地鼓起了掌,大家便纷纷和应。在掌声中,王励勤看见了蔡振华瞬速地用手背擦去了眼角处的细微闪烁。


陈列室柜子里原本放着斯韦思林杯的位置一直空着,刘国梁为了鞭挞自己,没事就会来柜前看着发呆,孔令辉不发一言地陪在他身边,玻璃映出的是两张年轻而沉重的脸孔。


“小辉,我想去剪个头发,一起不?”


“剪啥发型?”


“全剃了。一起呗。”


“……我拒绝。”


悉尼奥运会开幕在即,在美国罗德岱堡打完公开赛的刘国梁漏夜跑出去找了间发廊,狠下心削去了自己的三千烦恼丝。回国後,一队有好几个队员看他们的梁哥剃光头,就有样学样,瞬间队伍里蹭蹭蹭又多了六个光头。那段时间蔡振华给他们奥运前训话,看着这几个劳改犯似的大光头站在他眼前,实在是哭笑不得。


第一次看见刘国梁的光头造型是在美国乘飞机之前,那可把阎森震撼得久久不能言语。回到北京後,第二天他还是老盯着刘国梁的後脑勺看,王励勤实在忍不住在旁边问他:“难道……你也想剪个光头吗?”


阎森摸着自己的浏海,“光头那倒不至於,想剪短点倒是真的。”


“好啊,那等什麽时候,我两一起吧。”王励勤暗自松了口气。刚好经过的孔令辉看了他两一眼,眼神略带点一言难尽。等阎王两人回到训练的角落,阎森寻思着孔令辉跟刘国梁这麽好,其它几个小队员都剃了,怎麽孔令辉没跟着剃呢,这不合理。他顺便把这个疑惑告诉了王励勤。


王励勤用脚尖挑起了地上一颗乒乓球,“估计是偶像包袱吧。”


阎森从球拍包里拿出他的亚萨卡,想起孔令辉曾经收过的一捆捆情书,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两人左球桌上互相喂了几球权当热身,王励勤突然说:“森啊,以後你没事还是别剃光头。”


刘国梁的这个光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吉隆坡世乒赛的失利以及兴奋剂事件,削发是次要,明志才是目的,但人要是在道路上走得舒坦,怎麽无缘无由要明志?所谓削发明志,在史书里与卧薪尝胆皆出於同一典故,勾践要是不输夫差,也没有这两句成语了。不输,无削发,不卧胆。他并不觉得光头难看,但不愿意阎森遭受到与刘国梁遭遇相似的事情後,要把自己置诸死地而後生。


阎森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管得挺宽的啊,王大力。”


皱着眉头的王励勤亮出了他的固执,“你先答应我。”


阎森也不是没有见识过王励勤那股奇奇怪怪的执着,但见他这表情就想逗他玩,“那不行,我连自己的头发都没有规划权了?”一板发球送到王励勤的正手位,球却被对方用手给抓住了。阎森一愣,笑了起来,“行了,那我以後真要剃就给你打份规划报告书,等你盖章通过後,我才去剪,这总行了吧。”


王励勤抿了抿唇,估计他跟阎森这种循规蹈矩的人,也遇不上这等百年难遇的惊涛骇浪,虽然说刘国梁这次是人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但天上凭空掉下来的祸毕竟少之又少,他两估计没倒霉到这种份上。


於是,王励勤勉强同意了。


球从手心抛起,被他的狂飙王击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阎森反手推挡,球下网後滚落球桌,停在场馆‘备战悉尼’的横额下方。


过了没多久,悉尼奥运终於在千禧年的九月初拉开了序幕。奥运村位於霍姆布斯海湾,清晨时份从房间的窗户往外看,可以欣赏到帕拉马塔河上弥漫的雾气,以及几辆从旁边码头刚刚出发的小型游艇,在河面上留下道道白色浪花。


乒乓球比赛在体育中心里举行,双打在前,单打在後。中国在男子双打出战的两对还是老配置刘孔与阎王,并在决赛成功会师。


决赛之前,王励勤脑海中都是往日与刘孔二人在男双赛场上交手的过程,不单单是去年的荷兰世乒赛,今年在美国跟巴西的两次公开赛,他跟阎森在决赛都输给了刘孔。李晓东说他们不是不能赢,而是在後面咬得没有对面紧,没有那种不到南墙心不死的决心。


能够受到奥林匹克众神垂青的人,往往都是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亡命徒。只有毫不保留任何力气,永不放弃直至结束前一秒,从不忘记一路以来的眼泪与汗水,这样才有机会站到巅峰。


刘国梁、孔令辉当然希望卫冕这个奥运双打冠军。然而阎森跟王励勤在这次悉尼奥运都没有单打名额,只有双打能给予他们证明自己的机会。


内战惯例没有场外指导。李晓东在离开前,问了他们两个问题:


“你们清楚自己的目标吗?”


“清楚。”


“你们能完成自己的目标吗?”


面对这个问题,以前的王励勤会说‘尽量’。因为他是一个习惯於不把话说死的人。但在悉尼奥运会,他跟阎森走到这次决赛,面对着上届的冠军组合,他的答案只有一个字:


“能。”


没有如果,没有可能。就一个字。阎森抬头看了看他,什麽都明白了。


比赛开始後阎王便盯死刘孔的中间位,阎森近台用直板优势封堵,摆短灵活滴水不漏,王励勤中远台防守极佳,适当机会大力弧圈进攻得分。那些曾经的软肋,都一一变成使他们所向无敌的利剑。而他们过往输给刘孔的每一板、每一局,如今驱使他们离胜利越来越近。


第四局定格在18:21。


最後一球後,王励勤在全世界的观众面前把阎森一把抱起,整张脸埋在搭档的肩窝,“森,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阎森搂着他,想哭又想笑,心脏饱胀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握手、颁奖後,刘国梁还特意走过来,一边摸着自己的光头,一边拍了拍王励勤的背,扭头跟孔令辉说:“那天我看报道,就叫他两‘阎王’组合,忒有气势,是哇。”孔令辉正在用毛巾擦汗,忍不住笑了起来,“阎王?他两也就打球时像阎王,平时就两个闷和尚。”


“咱两栽在阎王手上,不冤,是哇。”


阎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辉、国梁,单打加油。”


後面两天的单打比赛,王励勤就跟阎森坐在观众席里,看孔令辉的正手把佩尔森逼死在远台,看老瓦把刘国梁挡在了决赛门外;看孔令辉右脚崴伤後不喊暂停把老瓦逼到决胜局,殊死一搏,多发反手小半高侧切发球,在比分牌掀到21分後,热泪盈眶地低头亲吻他衣服上的国旗。终於,孔令辉成为了继刘国梁以後,中国男乒史上第二个大满贯。


而刘国梁在铜牌战战胜了佩尔森,站在颁奖台最後的一个位置上。


吉隆坡世乒赛期间,国际乒联通过了40毫米大球改革方案,决定自悉尼奥运会之後,乒乓比赛用球将从38毫米改至40毫米。一个时代即将结束,新的时代即将来临。悉尼奥运会这场小球时代的绝唱,颁奖台上史无前例地同时站着三位大满贯。


记者争先恐後地拍摄这足以载入乒乓球历史上的经典时刻。


“咱们中国男乒又多了一个大满贯了,真好。”站起来的阎森在激动澎湃的人潮中,悄悄握紧了王励勤的手,彼此掌心的茧砥砺而合。


小球时代的最後一届奥运会,没有一块乒乓球金牌旁落他人之手。中国队在所有比赛结束後,自然在奥运村先是小小地庆祝了一番,等回国後才是各种隆重的庆功宴。当天晚上,王励勤跟阎森溜了出来,就在奥运村里沿着帕拉马塔河散步。这次悉尼奥运会能够夺得男双金牌,是王励勤最为高兴的事情,至於被排除在单打名额之外,遗憾固然有,但他亦认同自己在奥运周期的大赛单打成绩确实欠佳。


阎森对他说,还有四年,他还年轻。


既然悉尼港不是他一展拳脚的地方,那麽他将会化身十字军骑士,准备征伐美丽的爱琴海。


这时的王励勤与阎森不知道,他们人生曲线已经产生了变化,开始缓慢往上攀升。他们会并肩走到越来越高的位置,看见更多无人知晓的风景,阎王组合这个响当当的名号即将蜚声世界。他们会在2003年走到顶点,走到那条抛物线的顶点。


只不过他们的抛物线,拥有一条尤其残忍的方程式。


他们对此一无所知。毕竟王励勤很年轻,而阎森没有什麽伤病,是队伍里出名的好体质。他们还以为他们有很多的时间。


宁静的夜空下,王励勤与阎森并肩走着,头顶是数不尽的繁星,晚风夹着潮气吹来,隐约还能听见远处奥运村里的乐队在表演。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走了一会儿,王励勤停下脚步,与阎森二人站在岸边。


“森,送你件礼物。”


王励勤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乒乓球,上面是悉尼奥运会的会徽。阎森一边笑一边接过来,“你这,还真是送我个球啊。等一下,这该不会是对那次我送你个捧花的报复吧?”


王励勤赶紧摇头,“当然不是。这个球,是我们决赛用的那一个。”


阎森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你从哪里拿来的?”


“我问过裁判,他说可以,我才拿回来的。”


这颗普通的38毫米白色乒乓球静静躺在阎森的手心,它见证了他们的胜利。王励勤说,他们拿的这个冠军,好歹也是小球时代最後一届的奥运会男子双打,而且还是他们第一个双打世界冠军,怎麽想都应该留点东西做个纪念。


王励勤说过自己不像上海人,但这时阎森却能分明感觉到他心里面细腻柔软的部份。“那我收着了。”阎森正想把球收到外套的口袋里,王励勤却快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腕,随即连同乒乓球把阎森的手都包在自已的手里。


他们在一起了,却又像不在一起。这一整年都在备战世乒赛跟奥运,两人都没有时间想太多无关紧要的事情,王励勤偶尔会觉得跨年的那个夜晚可能是他的一场梦。他与阎森都不是把腻歪挂在嘴边的人,甚至没有跟对方说过爱这个字。要突然说谁爱不爱谁,在他们这种日夜相对的生活中反而带着奇异。阎森怕换电线、电灯泡这种活儿,於是每一次都是王励勤来,他站在下面扶着椅子;王励勤喜欢在宿舍里唱歌,阎森就在旁边给他指点哪句唱得不够好;他们两个聊到车的时候,王励勤总是要让阎森同意他的看法,要是阎森不依他,两人可以在场边休息时争得脸红耳赤。


从96年访欧开始,他们就是双打搭档。训练时也会吵架,吵得凶了还会把陪练们吓得去找教练,但他们就是能转过头就一起吃饭,晚上在宿舍沙发上挤着看电视。


当感情都刻到了骨子里,大概就没有人会介意爱不爱这种问题了。


不过,在比赛过後,王励勤终於能停下脚步,回头看见那个永远在他身边的阎森。


他哼起了这次奥运的主题曲,虽然只记得头几句,那已经包含了他最想告诉对方的话。


“Is this the hope of the world in my hands,


(如果我掌握着世界的希冀)


I'll take this moment,to be all that I can.


(我会捉住机会,尽我所能)


Look to you to see the future.


(和你一起展望未来)


Stronger and free.


(更坚强和自由)”


阎森的英语不算好,但这几句歌词他还是懂的,他笑着:“所以第三句歌词里,到底看的是我,还是未来?”王励勤说:“是你,也是未来。”乒乓球躺在两人交叠的手心中央,此刻竟如同宇宙。因为这麽小的一颗球,盛载了他们全部的梦想。


他顿了顿,“因为你就是我的未来。”




未完待续

疯魔小故事:囚徒

第一次遇到那个梦,是在一个无星的夜。沉沉的天空像一块琥珀,沉默地封住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黑得纯粹的夜,进入了那个梦。


梦里,我穿着亮橘色囚衣,像个囚徒般坐在一束强光下。镣铐在我手腕上反射出喑哑的光。许久,一个威严的质问从混沌中传来:


犯人,你可知你犯下的罪。


我不知所措,沉默良久,最后只得像天下所有犯了罪而不知耻的犯人一样,摇了摇头。


于是,直到梦境破碎,我也没能知道我所得到的罪名。


 


 


我跟舒澈描述这个梦的时候,她正在吃一碗皮蛋瘦肉粥。


舒澈是个很静的人,能在课室里变成一个夕阳下的剪影,也能在拥挤着几百学生的饭堂坐出入定的姿势。所以由始至终,她的动作幅度都没有大过一个喝粥的人,实际上,还要小得多。


当我说完,她终于扬起眸,给了我一句似是而非的安慰:若是个无关紧要的梦,大概做了一次就再没有了吧。


舒澈总是可靠的,这样想着,我也就没有再去纠结这件事。


但我没想到的是,舒澈的可靠竟在这一次失了灵,那个梦,足足占据了我六百多个夜晚。有时候我仍会遭到那个声音的质问,但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只是默默地坐在黑暗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仍然时不时和舒澈说起这个梦,而她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在其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怜悯。


 


 


在这六百多天里,除了这个奇怪的梦,我的一切似乎都走在正常的轨道上,吃饭,学习,准备考试,睡觉,草枯了又长,花谢了又开,人走了又来。此番种种,似乎都是同一天的无数次重播。


没有人期待新一天的到来,大家都不知疲倦地过着一遍遍重复的生活。


或许是大家都怕新的一天就是世界末日,所以甘愿窝在旧时光里吧。听完我的抱怨,舒澈照例给了我一个特别的解释,笑容在她脸上漫开,似乎在笑话这样无奈的生活。


舒澈的笑也是静的,像宣纸上淡墨晕开的一笔,微带些氤氲的雾气,常常把我看呆了去。然而我却知道,这样的笑容之所以还没有给她带来好人缘,亦或是一个男友,全都是因为她的性子。


真正的舒澈是一块冷玉,坚硬如她,从来不为什么牺牲自己的思想,其导致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她的语文和政治从来都是不及格的,因为她总是在做阅读、写作文的时候不假思索地写上自己的感受,其实她的答案比标准答案合理得多,那自然,它与标准答案的重合度也低的可怜。


少了语文和政治,若不是舒澈其他科目都挺拔尖,她就成了别人口中的“差生”了。


可舒澈统统不管这些,她不愿她身上的任何一点东西被“体制化”,思想是,接人待物的态度亦是。于是她要么说真的,要么不说,在外人看来,就成了寡言。


彼时,我和舒澈在学校长长的环形走廊同行,我去图书馆还书,而她则在逃避老师例行的办公室训话。


没看完的书为什么要还?她一边走一边问我,口气听起来像是全校唯一一个不知道两个星期后就是期末考的人。


我无奈地笑笑,说,快考试了,老师说课外书就先不要看了,免得影响复习。末了,我半开玩笑地劝了一句,你也先别看了吧,考试复习,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你也逃不了。


舒澈的脸上浮起轻烟般淡薄的笑意,口中喃喃着,似在告诫,又似在呓语。


如果所有人都服从规则,那么谁来改变这个世界?


说罢,她转过头来看我,我从未接受过这样的眼神,那其中的悲悯让我有一瞬间以为,那是一双圣徒的眼睛。


 


 


偏科、独行、少言,渐渐地,舒澈变成了其他同学口中“孤僻、古怪”的同义词。他们向别人介绍她时,总是先叹一口气,再摇一摇头,最后贴近另一张脸,以警告式的语气小声地说:那个人啊,不认识也罢。


更有女生将这种“不将就”看成了心高气傲,走廊上相逢即一个白眼丢将过去,仿佛有这样一个“异类”丢完了整个重点班的脸面。


而我的恐惧也正是在这些无差别的白眼和偏见中,如杂草般疯狂生长。我开始担心我会变成一个异类,或者说,我更害怕别人会把我当成异类,然后我就会像舒澈那样的一座孤岛,与世隔绝。


在这样的恐惧中,我和舒澈渐行渐远。


 


 


在这样的年纪,想要抛弃一段友谊其实很容易。一两个月没在一起吃饭,没在一起聊天,当初那些志同道合的错觉就会无疾而终。而时间则会成为唯一的借口。


高二分班之后,我和舒澈不再是一个班,有意避开她的同时,我开始跟那些“更正常”的女生交朋友,每天热衷于聊天八卦,为那些透着口齿热度的小道消息而兴奋。这样的效果很明显,那些投向舒澈的异样眼神终于没有再投向我,这让我如释重负。


而舒澈,没有鄙夷,也没有挽留,她就这样容许我把她剔除出我的生活,似乎早已料到了这场背叛,并继续体谅着这个背叛者。有好几次我们在走廊上遇见,似乎在照顾我的尴尬,她向我笑一笑便走开了。


这样的体贴让我心怀内疚,然而却那恐惧却驱使我继续远离。舒澈出现在我视线内的次数越来越少,并最终离开了我的世界。


在我的生活里,唯一没有变过的,就只剩下那个梦,我仍然会坐在那黑暗里,一次又一次,似乎永远等不来一个明确的宣判。然而,在我以为这个梦会伴着我一辈子的时候,结局却出人意料地来临了。


 


 


那同样是一个平凡的夜,我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毕业典礼,不久,浓稠的黑暗即吞噬我,我又一次向那片混沌滑去。


几乎在入梦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这便是我的结局。


因为在梦里,我依然是同样的装束,但周围却不再是一片黑暗。我坐在一间金属墙壁的囚室里,栅栏外的光照在我面前的不锈钢桌子上,上面的红茶和糕点散发出诱人的醇香。


一切都太真实了,包括坐在对面的舒澈。


我靠向椅背,努力地辨认着对面这个穿着藏蓝色套装的女人,她长着一张舒澈的脸,却没有了那个安静的魂,双排扣西装和口红让人无比陌生。


“你是舒澈?”沉默许久,我终于开口问她。


女人笑了起来,那张娴静的面容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冶艳,“我长着这张脸完全是你的意思,年轻人,当然有些人也会选择让我长成他们喜爱的女明星。你好,我是你的典狱长。”


如果这是梦,那么这一切都是不按常理出现的吧。我掂量着“典狱长”这个让我无比陌生的词。


“那么,舒……典狱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原本来自另一个文明,因犯了罪被流放到这个世界。但是为了避免错判,法庭安排了一个测试。可惜,你没有通过,所以我是代表法庭来向你宣判的。”女人笑眯眯地看着我,为我脸上吃屎的表情感到略微满意,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对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是属于科幻级别的,所以,信不信由你。根据陪审团的意见,你被判无期徒刑,也就是说,你将要在这个世界呆一辈子,直到你死。”


”我?来自另一个文明?“我愣住,十六年的世界观在此时轰然崩塌,是个梦也就罢了,要不要这么扯淡,“而且这算什么刑罚!我本来就是要在这个世界呆一辈子的啊?!”


典狱长看到我更加诧异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这让她的脸有一瞬间跟我的记忆里的舒澈重合起来。


“大约五百年前,我们的文明因为错误的社会秩序毁灭过一次,为了不重蹈覆辙,新政府宣布,支持这种社会秩序的人将被流放到另一个低级文明里去——也就是这里,地球。于是几百年来,犯人们被流放到这里,按照他们所信仰的秩序建立起这个社会。”典狱长靠向椅背,略带惋惜地看着我,“不过很不幸的是,从现在的发展趋势来看,这种秩序早就没有了活性,毁灭不过是百年之间的事情。”


我呆呆地看着她,消化着巨大的信息量。


“你想想,腐败的政治家生下的孩子一定会成为腐败的政治家,不顾人死活的医生生下的孩子也一定会被教育成不顾人死活的医生,庸庸碌碌的人的孩子也注定一生庸庸碌碌,什么样的教育方式产出什么样的人。这样一代代下去,这个世界的毁灭也就在所难免了。”


“至于那个测试……”典狱长挨近我,那张和舒澈一模一样的面孔让我似乎有了什么了悟,“从你遇到这个梦,测试就开始了,仔细想想在这期间你做了什么,嗯?”


我做了什么?我的头开始疼痛。


无条件地服从大人们的规定,放弃自己的兴趣,说着写着违心的话语,把自己的未来规划成无趣而安全的道路,和舒澈绝交……和舒澈绝交。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颅腔内炸裂。


“终于明白了?太晚了,你已经做出选择了。”


这句话让我的头痛又剧烈了一分,我急促地抽着气,强忍着疼痛,瞪着典狱长,问:“舒澈……舒澈到底是谁?”


对面的女人无视抓狂的我,静静地喝着红茶,表情在蒸腾起来的热气里显得晦暗不清,轻飘飘的语气却把我砸得一怔:


“舒澈,就是另一个你啊。”


“你本来可以成为她,并免除判刑的。可是你选择了现在的自己,所以她也就慢慢消失了啊。还记得她看你的眼神吗,我可记得——”她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眯着眼看我,这样的神情,让我猛然记起去图书馆还书的那天,舒澈看我的眼神。


怜悯,都是怜悯。


我抖了抖,入坠冰窖。典狱长的声音却像追魂般不舍地附上来:


“你看吧,这样活着,连你自己都可怜你自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囚室里都寂然无声。


我沉默了很久,期待着这场噩梦的苏醒,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依然坐在那张不锈钢桌子旁,对面是一个酷肖我曾经好友的女人。


“那边的世界……怎么样?”许久,我终于问了这样一句。


典狱长抬起眼来看我,脸上的调笑神色终于褪得干干净净。


“很美好,但是你这样的人在那里,活不下去。”


 


 


梦境就在这时,陡然破碎。


 


 


醒来时,我的头是一阵熟悉的疼痛欲裂。我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我的脖子,感受到僵硬的肌肉泛起一阵抽痛。


尽管不想起来,我的右手手肘还是已经将身体支撑起来,如同一套自发的程序。我弓着腰坐在床上,等待着意识从混沌中剥离。


梦里的对话像潜行的巨蛇一样游过我的脑海,一片冰冷的滑腻。


等我清醒过来时,后背早已冷汗淋漓。


当我出门去找舒澈的时候,我的所有室友都还睡得正香。


 


 


然而,我终究是没再见到舒澈。她的室友告诉我,她在昨天夜里请假走了,并提前清走了所有东西。我望着那张木板床,空荡荡的,仿佛在力证那场纠缠了我六百多天的梦境其实是真实的。


我在那张床上坐了很久很久,并没再试着去联系舒澈。


从那时起,我便明白了我曾犯下的罪行,原来,我是一个杀人犯